05-25

白衣如祭 • 她把他们送走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3日 下午7:30    总字数: 4567

夜坐在窗边,短匕在指间慢慢转着,刃口贴着磨石走了一遍又一遍,火光在金属上跳了一下,又被他收住。屋子里明明不吵,却让人很难把他当成“空气”。

柔伊坐在书桌前,本该低头看书,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呼吸。那点声响不大,却稳稳地落在那里,像夜被固定在了屋里。

她没抬头,像随口问一句,语气也故意放得轻:

“你会无聊吗?”

夜的手没停,刀锋在石上滑过,只是变慢了一些。

“不会。”

她“嗯”了一声似的把那页翻过去,纸响在安静里显得清楚。她继续往下看,眼睛落在字上,心却像被那声磨石牵着走了半步,怎么都不肯乖乖回到书上。

夜没看她,却像看见了她的姿势,忽然开口:

“你这样坐久了会累。”

柔伊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没回他,也没抬头,只是下一刻就把重心挪开一点,像是顺着那句话应了一下。

又看了几行,她才问: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夜这次停下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回避。

“你要我走,我就走。”他说。

那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火焰轻轻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还在书页上,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瞬间,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没敢说别的。

心口轻轻发紧,像被什么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

她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没出息。

夜视线停了好一会才移开,他没笑,没再逼,只把短匕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鞘里,像是把刚才那句也一并收起来,继续留在窗边不动。

柔伊重新盯着书页,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把自己拉回正事里。

她不该在这种事上乱,可她偏偏就是乱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把那行字看完,才像顺口问起另一件更“应该”的事:

“王……最近还好么?”

夜的动作慢了半拍。

“精神不太好。”他说,“旧伤反复了些,医官看过。”

他不多讲,也不把话说满,像留了半寸给她自己去判断。

柔伊点了点头,把那页翻了过去。

动作很稳,像是刚才那一刻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句“旧伤反复”,被她悄悄记住了。

夜没有再说话,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下一瞬,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深色斗篷垂在身侧,酒红色的发在灯下泛着暗光。她走得不快,却自带一种从容,目光掠过夜,又落在柔伊身上,停了一瞬。

柔伊一眼便认出了她。

卡美欧。

她走近时,柔伊抬起眼,夜也在这时从窗前起身,朝桌旁走来,步伐不急。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他便在她身侧坐下,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把视线落回桌面。

夜低声道了一句:“说吧。”

卡美欧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刺客的来源已经确认,来自沃利欧斯。”

火焰低低地燃着,柔伊没有动,只是听着。

“源头指向加文拉德森。”

她抬了抬眼:“理由?”

卡美欧顿了顿,才继续道:“并非因为你,而是他发现了一件原本不该发生的事。他发现——‘钥匙’还活着。”

夜的目光动了动,低声道:“说清楚。”

卡美欧看向柔伊,语气依旧平稳:“当年他为封存克劳德的身世设下封印,解封需要初代血。他一直以为,那些血脉已经断绝。”

柔伊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

“但他错了。”卡美欧抬眼,“夜蘼一族,没有绝种。埃利奥特,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过了一会儿,柔伊才开口。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犹疑。

“是他。”

卡美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听懂了这句话里包含的重量。那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却足够安静。随后,她才继续。

“但他不是目标,是代价。”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仿佛沉了一瞬。

“封印里留下的,不只是血脉的证明。还有足以动摇加文拉德森根基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

“那些东西一旦现世,沃利欧斯不会再平静。那是你能夺回一切的根基。”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桌沿那道细小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只是让思绪缓慢落定。

卡美欧把话说完:“若他无法掌控这个变数,就会毁掉它,连同钥匙一起,也绝不会让这些真相重现。”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火焰轻轻燃动的声响。

柔伊仍旧没有动。她的背脊笔直,呼吸平稳,却像是在无声地承受什么。

夜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直:“你不必现在就替所有人决定结局。”

柔伊微微一顿。

夜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清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一下:“至少,不该只由你来扛。”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柔伊缓缓抬眼,看向夜。那一瞬,她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却很快收住,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应。

夜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卡美欧站在一旁,没有打断这份短暂的停滞。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开视线。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的话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接下来要怎么走,是你的选择。”

门被推开,又在她身后合上。

夜没有立刻看向柔伊,只是静静坐在她身侧。过了一会儿,他才侧过身,看向仍坐在桌前的她。

柔伊没有回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指尖在膝上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褶皱。

时间像是被搁在那儿,一时没人去碰。

夜终于动了。

他走到窗边,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光影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柔伊看着他,心里那点压下去的情绪又慢慢浮了上来。她知道他在等。不是等答案,而是等她会不会退开。

“你打算怎么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夜微微侧过身,看向她。灯光映进他的眼底,深得看不出情绪。

“我会把能稳住的,先稳住。”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让,话落的那一瞬,空气像是沉了一点。

夜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垂下眼。她看得出来,他听懂了,也正因为听懂了,才没再继续。

他转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布料滑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擦过她心口。

柔伊的心猛地收紧。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他已经做好要走的准备了。

“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轻得不像话,却压着全部的心绪。

夜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会。”

只有一个字,却沉得很,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安慰,却让人无法怀疑。

他继续往前走,就在门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别让我等不到你。”

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前停了片刻,呼吸轻轻乱了一瞬,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又慢慢放松。

“不会。”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却稳得让人心安。

门轻轻合上,风声被隔在外头。

柔伊仍旧坐着,没有追上去。她慢慢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只是暂时稳住了自己。

她知道,他已经走进夜色了,而她要做的,是守住这盏灯。

***

夜色还没完全退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门被推开时,站在桌前的柔伊抬起了头。

埃利奥特站在门口,显然刚被叫醒,神情还没完全清醒。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唤了一声“柔伊”,很轻,却清晰。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眼,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久。

他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靠近,又在她面前停住了。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好。

柔伊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她移开视线,转身去拿桌上的木匣。指尖碰到木面时微微一顿,才将它拿起。

“这阵子…你先换个地方住。”

话出口得有些慢,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一点迟疑。

埃利奥特明显愣了一下。

“……是因为前些天的事吗?”那场刺杀的余温还没散,他不可能不往那上面想。

柔伊的手指在木匣边缘轻轻收紧,那一瞬,她真的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她没有。

她只是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算是吧。”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最近不太平静。你换个地方,会安全些。”

埃利奥特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试图分辨她没说出口的部分。

“那你呢?”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担心。

柔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句:“我没事。”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确认真假:“这里有人看着。”

埃利奥特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本能地觉得这话并不能让人安心。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柔伊把木匣往前推了一点。“里面是你常用的。”她看了他一眼,“别忘了带。”

他伸手接过,“我会的。”

柔伊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头整理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舍。她想说点什么。想叮嘱他慢一点,想告诉他别太勉强自己,甚至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

她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像是确认他真的在,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再多想。“在那边……别随便出门,等事情过去,我会去接你回来。”

埃利奥特抬头看她,目光微微一动,只轻声应了一句:“嗯。”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外走去。就在他碰到门的那一刻,柔伊忽然开口:“路上……小心。”

埃利奥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弯起。

“好。”

门合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在屋里落得清清楚楚。

柔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门的方向,好一会儿都没移开视线。那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并没有变得空荡,只是有些什么,被轻轻带走了。

她抬手,指尖在袖口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慢慢垂下。胸口那点还没散开的瑟被什么压着,不重,却怎么都忽视不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心里还是轻轻地颤了一下。

柔伊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风带着清冷的气息扑进来,吹动衣角,也吹散了屋中残留的温度。

她没有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也没有去想他是否安好。

那些念头一旦浮起来,就会牵出太多东西——包括夜里还没散去的余温,还有那道已经走远,却仿佛还停在身后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她太清楚,只要一回头,那条尚未合拢的路,就会再次向她敞开。而她现在,还不能走过去。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风从身侧穿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空,却不至于疼,只像踩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微微陷下去,却仍站得稳。原来把人送走,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是等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之后,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才慢慢找上来。

她想起他方才回头时的那一眼。不带犹豫,也没有怨怼,只是很轻地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而在那一瞬,她心底却浮起另一道影子——夜立在灯下的侧影,沉静、克制,仿佛早已预见这场分别,却仍选择走向更深的暗处。

柔伊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是后悔。也不是害怕。只是忽然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到“如果”的地方了。

她将手按在桌沿,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放松。她是在送他们走。也是在逼自己往前。

窗外的天色终于亮开,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细微声响,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站在光里,背脊挺直,却不再绷着。

这一刻,她没有去想夜此刻身在何处。也没有去想埃利奥特是否会回头。只是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人,正在为她走向不同的地方;而她,必须站在光里,替他们守住方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独自站在风口了。但她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