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皱眉看向门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门卫神情为难，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这些人若要入城，只能暂居西区。可西区的收容名额……最多只有一百人。”

萧瑟郎眉头一挑：“怎么可能？赤砂城这么大，单单一个西区，收容三百多人绰绰有余吧？”

门卫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城内原本人口就多。若突然涌入大量外来人口，粮食配给、治安巡防、疫病防控……所有安排都会被打乱。”

“他们只是农民，”萧瑟郎沉声道，“不是难民。”

门卫苦笑了一下：“大人……还请不要为难小人。为了控制各城人口流动，凡是未提前申请并获准迁移城镇者，一律按难民登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一旦城中难民数量增加，原有居民的生活就会受到影响。所以按照规矩，难民只能安置在西区。除非……”

萧瑟郎目光一凝：“除非？”

门卫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除非……难民区同等人数的居民，自愿离开赤砂城。”

萧瑟郎声音骤然一冷：“你是说——赶他们走？”

门卫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萧瑟郎冷笑一声：“那要是说他们只是来旅游的，也不行？”

门卫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大人……请您体谅。若其他城区的居民投诉下来，小人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萧瑟郎沉默了一瞬，随即道：“那先让一百人进城，剩下的留在城外，总可以吧？”

门卫这次摇头摇得格外坚决。

“二十年前便立下法规——不得允许同一难民群体部分入城。”

“为什么？”萧瑟郎皱眉。

门卫解释道：“因为只要有一部分成功进入，其余人便会想方设法混入，或者不断轮换进入。无论哪种，最终都会对原有居民造成持续困扰。”

萧瑟郎忍不住道：“就三百人，能有什么困扰？”

这时，秦烈向前一步，语气放缓了几分：“门卫大哥，失礼了。能否把理由说得再详细一些？若我们明白其中原因，说不定能去说服城中居民。”

门卫沉默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城门外的人群一眼。

似乎，有些话，已经快要说出口了，可是却依然开口道：“抱歉了……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还请诸位遵从国家的法律。”

秦烈不甘心道：“可法规既然存在，总该是为了某种原因吧？难道就没有任何特例？”

门卫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神情明显更加为难，却依旧沉默不语。

萧瑟郎见状，心中一动，伸手将一枚银币轻轻放入门卫掌中：“这样，可以了吗？”

门卫低头看了看那枚银币，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动心，却还是咬牙把银币推了回去。

“不行，大人……这钱我不能收。”

萧瑟郎眉梢一挑，又取出四枚银币，一并推了过去：“那这样呢？”

门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将五枚银币收进怀中，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大人……赤砂城里，阶级分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要贫民数量增加，中层、上层居民就会不满。他们担心新来的贫民抱团，威胁到现有秩序。”

“偷盗、抢夺、拐骗……甚至是过度防卫，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吃亏的永远是贫民。”

萧瑟郎冷声道：“那我交保证金如何？若出事，由我负责。”

门卫连连摇头：“大人千万别这么做。要知道，居民与难民的冲突，未必真是难民的错。”

“可无论谁对谁错，最后被追责、被索赔的，一定是担保之人。”

秦烈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无法说服居民。他们真正拒绝的，是外地的穷人。”

门卫神情一僵，急忙低声道：“大人慎言。城中居民之中，不乏大人物的亲友。”

“我刚才说的这些，若被人听见，革职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

萧瑟郎沉默片刻，目光扫向城门外那片人群：“那现在怎么办？这里还有三百多人，难道真的就让他们住在城外？”

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长期聚集在城外，也可能被视为意图不轨。”

他抬头看向萧瑟郎，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劝告：

“大人，还是尽快带他们离开，去别的地方吧。就算强行入城，迎来的也只会是更多麻烦。”

“对他们而言，城里……未必比城外好活。”

————

萧瑟郎将秦烈、莲花、郑爽与周守田拉到一旁，低声将方才与门卫的对话大致说明了一遍。

周守田听完，沉沉叹了口气：“萧大人，您对我们村子的帮助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还是该由我们自己来走。”

“我会劝大家离开这里，找一处偏僻些的地方，重新建立村子。”

秦烈立刻摇头：“周伯，这条路太难了。就算圣虎国野外很少出现高级魔兽，可只要遇上一头中级魔兽，你们根本挡不住。”

萧瑟郎皱眉思索：“防御的问题，可以招募中级冒险者解决吧？而且你们依旧是圣虎国的百姓，只要向上通报，国家派些士兵驻守，也并非不可能。”

周守田苦笑：“问题就在这里。只要国家知晓新村存在，就必须纳税。”

“前几年我们连吃饱都成问题，根本不可能按时交税。只能先暗中发展几年，等攒够财物，再向国家申报成为正式村落。”

“只要选在魔兽较少的区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烈叹了口气：“可魔兽少的地方，早就有人住了。真正偏僻的地区，魔兽反而更多。”

莲花听得不耐烦，冷哼一声：“你们绕来绕去都没用。”

“要我说，干脆直接打破城墙，占下一块城区。反正这里最强的也就是陆承德那家伙，解决起来不难。”

萧瑟郎立刻摇头：“莲花啊……你这强盗思维真的该改改了。怎么动不动就抢？”

就在气氛逐渐僵住之际，郑爽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个……能不能换个思路？”

众人一愣。

郑爽试探性地说道：“能不能……搬去黄老的村子？”

萧瑟郎微微一怔：“黄老？”

郑爽点头：“对。黄老的村子原本就是赤砂矿工聚集地。死的死，走的走，现在也就剩十多户人家。”

“只要不嫌弃，清理一下那些空置的破房子，勉强应该能安置这三百多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不够的话，只能从赤砂城购买一些材料，先搭建临时营地过渡。”

周守田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久违的光亮，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好！这个主意好！”

他用力点头，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若是已有之村，我们只是移居，并非新建。虽然还是要交税，但税额比新村低得多，也不会被层层刁难。”

“而且那边原本就有房屋，就算破旧些，也总好过露宿荒野。老人孩子至少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向萧瑟郎，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再者，萧大人不是正需要挖矿的人手吗？我们村里虽多是农人，但肯吃苦、肯听安排。只要不嫌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郑爽闻言，神情却微微一变，像是被什么刺中了良心。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周老伯，有件事……我必须先说明。”

他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赤砂矿区，一直流传着‘诅咒’之说。绝大多数矿工，都是因此病死的。”

“虽然现在已经确认，只要离开矿区一段时间，身体是可以恢复的，可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来不及离开。”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萧瑟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公子，我知道你有办法缓解、甚至治疗那种症状，也明白你确实需要大量人手。”

“但风险就是风险，我不能不提前说明。”

“抱歉。”

萧瑟郎却笑了笑，神情平静，没有半点不悦：“你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他看向周守田，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我之前也没想到黄老的村子。郑爽说得对，赤砂矿区确实存在被误认为‘诅咒’的毒气。”

“即便我有应对之法，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认真地问道：“周伯，这一点你必须想清楚。就算不是诅咒，也依然存在中毒的可能。”

周守田低头沉思了许久。

风从城门口吹过，带着尘土与寒意。那些站在远处等待消息的村民，一个个都投来不安又期盼的目光。

终于，周守田抬起头，神情已然坚定：“我明白了。”

“我们本就是农人，真正能下矿的，恐怕也只有一部分人。”

“若是村子周边还有田地，我们还能继续耕种，老人孩子不必全都进矿。”

“比起继续流浪，在荒野中提心吊胆地活着，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了。”

他露出一个略显苍老却踏实的笑容：“我相信萧公子，也相信秦公子。你们若真要害我们，根本不必做到这一步。”

莲花在一旁听得哈欠连天，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却直白：“好了好了，总算谈完了。”

“这么多天赶路，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我去把秦瑶和团团拉进城逛逛。”

她侧头一想，又嘀咕道：“那女人不是还在给村民治伤吗？不累的吗？”

秦烈看着她，忍不住苦笑：“也好，你们就先去吧。”

“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

城门之外，流离失所的人群依旧站在原地。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未来的路。

众人很快离开城门，沿着熟悉又荒凉的小路，抵达了黄老所在的矿工村。

破旧的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坡地上，有的屋顶已经塌陷，有的门板歪斜，却仍能看出当年曾有人在此认真生活过的痕迹。

郑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向黄老说明了一遍。

黄老听完后，只是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温和而平静：“当然没问题。”

他拄着拐杖，看了一眼四周荒废的房屋，轻声道：“照这样下去，恐怕等我这个老头子哪天走了，这个村子也就真的到头了。”

“原本留下来的，也就几户老人。”

“小孩子……也只有小雅一个。”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守田，目光真诚：“现在有人愿意来住，我们自然是欢迎的。热闹一点，总比这样死气沉沉要好。”

周守田听得眼眶微热，郑重抱拳：“黄兄大德。我一定会约束我们村子的人，绝不会影响原本村民的生活。”

黄老摆了摆手，笑呵呵道：“周兄弟不必这么拘谨。”

“以后都是邻居了，日子要是还过得紧绷绷的，那住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两个年纪相仿的老者相视一笑，很快便一同去找其他留下的村民，商量房屋分配、耕地整理和临时安置的问题。

另一边，小雅远远地看见梅梅和其他新来的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同龄的伙伴。此刻看到一群年纪相近的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过去。

没多久，原本安静的村子里，就多了孩子们的说笑声。

萧瑟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哈……幸好大家都挺好说话的。”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黄老这边不好说服，事情就麻烦了。”

郑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现实的清醒：“其实不只是好说话。”

“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伯，他们都把萧公子当成救命恩人。”

“而且说到底，大家都是国家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没有必要再互相为难。”

萧瑟郎却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是救命恩人，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黄老是你照顾恢复的；周伯他们能活下来，是秦烈和莲花一路护送；至于这些村民，还是秦瑶和团团带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做。”

秦烈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笃定：“萧大哥，你太低估自己了。”

“你做的，可能不是具体的事。”

“但你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至少，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让他们相信——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萧瑟郎一愣，随即苦笑：“你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他环顾四周，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里算是两个村子合在一起了吧？”

“可不管是黄老的村子，还是周伯原本的村子……名字我好像一个都不知道。”

郑爽一怔：“这里……好像没有正式名字。”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城里的登记上，似乎只是简单记作‘矿工村’。”

秦烈接口道：“周伯他们原来的村子，叫青农村。”

萧瑟郎点头：“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改个新名字了？”

秦烈和郑爽同时看向他。

一个目光中满是警惕，一个则写满了不安的疑惑。

萧瑟郎却一脸认真地思索着，随后一拍手：“不如就叫——”

“青赤农矿村？”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秦烈和郑爽几乎同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一种说不清是无奈、疲惫，还是“早该想到会这样”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仍在村子里回荡。

而这个连名字都还显得笨拙的新村落，也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