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离开。”你说。

　　声音很轻，像是顺着空气落下的一片叶子。

　　这是一个温柔的谎言。

　　你心里很清楚，你并不是这家公司真正意义上的“留下来的人”。

　　你只是项目制成员，是合约写得清清楚楚、期限一到就该离席的存在。你的人生向来如此，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完成角色，然后离开，不留下痕迹。

　　可那一刻，你还是给了他这个答案。

　　因为你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确认，也不是管理者对项目成员的询问，而是一个人在风雨边缘，试探性地向另一个人伸出手的神情。

　　他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个可以暂时靠近的承诺。哪怕只是一句话。

　　梦境结束得很突然。

　　意识从那片柔软而潮湿的梦中抽离出来时，你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现实便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门，直接撞了上来。

　　洋是在现实空间里看到你手中那张照片的。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起，色调泛黄。照片里的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阳光很亮，笑容却拘谨，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允许快乐。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洋的情绪失控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与防备，“你早就知道初海上司是温暖阳光孤儿院的孤儿，所以才特意设计那个梦境羞辱他，对不对？”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

　　你怔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从胸腔翻涌而上。

　　“你说什么？”你几乎是失声反问，“我只是受孤儿院院长的委托，为那些孩子设计疗愈梦境而已。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更不可能拿别人的过去当素材去羞辱任何人。”

　　你的语气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那不是心虚，而是被误解后的愤怒。

　　就在气氛即将失控的时候，初海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他站在你们之间，抬手轻轻捶了捶洋的肩膀，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他说，“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去指控别人？”

　　他的语调不高，却冷静得近乎严厉。

　　“污蔑别人的代价很重，有些时候，连我也保不住你。”

　　洋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初海叹了一口气，“但别让你的担心变成刀刃。”

　　这句话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不大，却在你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回响。

　　事情被暂时平息下来。

　　后来，你和初海并肩走在公司后方的树下小径。那是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路，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走起来有轻微的声响。柳枝垂落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扫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看了一眼四周，伸手轻轻挽住你的肩膀，把你带到更空阔、阳光更好的位置。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你脸上，斑驳而温暖。

　　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问了出来：“你……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你就后悔了。

　　它太直接，也太脆弱。

　　初海微微皱眉，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认真思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不是个轻易信人的人。”他说，“就像刚才那样，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人不该轻易下判断。”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安抚。

　　“所以，我不确定我是否‘信任’你。”他说，“我只是——有足够的证据相信，你没有恶意。”

　　那一刻，你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遮住了。

　　不是疼，而是一种被克制的失落，像乌云暂时挡住了原本炽热的阳光。你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你眼中瞬间涌起的情绪。

　　可他并没有停下。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继续说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向来习惯独立。我很早就学会了靠自己，把所有事情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的声音低了些，却更加真实。

　　“可当你提出‘编梦者’这个计划时，我忽然开始思考一件事。”他看向远处的树影，“是不是我自己太久没有打开那扇门了。”

　　你抬起头，对上他复杂而克制的眼神。

　　就在那一瞬间，你终于明白了。

　　梦里那个被锁链缠绕、沉入深海的人，从来不是虚构的角色。

　　那个人，就是他。

　　你想起父亲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人可以用一念，把自己困住很久很久。”

　　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现在，你也愿意，让自己慢慢解开那道锁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却无比清晰。

　　你知道，他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