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地底400米。
在鹿洞最深处的盲道内,空气黏稠得像一层半透明的油脂,地热蒸汽夹杂着数万年累积的硝酸盐的恶臭,在密闭的石灰岩管腔中不断回荡。防爆强光灯的光束打在头顶的钟乳石上,折射出一种类似于死人的脂肪的病态黄白色。
依斯迈半跪在倒吊的尸体下方,防毒面具的橡胶边缘已被汗水浸湿,他极其沉稳地切开了第三名勘探员的枕骨大孔,用一根长达20厘米的穿刺针缓缓抽取了一管灰绿色的脑脊液。
“廖队,这不是普通的放血致死。”
依斯迈摘下沾满黏液的面罩,他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罕见地爬上了几道血丝,“死者的蛛网膜下腔被一种菌丝完全填满。这是经过法医植物学鉴定的‘石柱孢子菌(Kulat Tiang Batu)’,一种只在姆鲁山极深层、与外界隔绝的钟乳石髓里寄生的极端嗜神经真菌。”
“这种菌有什么说法?” 廖震华将抽了一半的丁香烟死死摁在岩壁上,黑红色的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愈发冷硬。
“这种菌能强行刺激大脑的蓝斑核,使其分泌出远超常人两百倍的去甲肾上腺素,这意味着这三名勘探员在动脉被割开、血液被钛合金泵抽干的十五分钟内,大脑一直处于一种‘绝对清醒、极度亢奋’的超频状态。他们不是在昏迷中死去的。他们是睁着眼睛,把自己的恐惧连同血液一起‘供奉’给了这座祭坛。”
依斯迈将试管塞进防震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这是现代药理学无法达到的定向神经折磨,但在低魔民俗中,这种濒死前被无限放大的恐惧脑电波是用来‘喂养’某些地底下的东西的最好引子。我们常说的‘山煞’本质上就是这种真菌毒素和磁场共振引发的集体精神剥离。”
“老大,我抓到线头了!”
不远处,半蹲在防磁网内的陈诗雅陡然低呼,她那台因地磁干扰而不断闪烁雪花点的军规终端上,一幅由无数密集的三维点云组成的地下测绘图终于拼凑完整。
“这帮衔尾蛇的雇佣兵根本就不是冲着莫娜的人皮头骨来的,那只是他们发给总部的烟雾弹。”Ah Sa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调出了勘探队最后上传的卫星重力异常数据,“看这里,在鹿洞盲道下方不到200米处,有一条人工开凿并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隧道。”绝密地下走私隧道,横穿整个大马边界,直通印尼加里曼丹的布湾山(Gunung Buayan)非法矿区!”
“加里曼丹边境走私道?”
普莉亚单手压着雷明登散弹枪,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跨国油气勘探只是个幌子。他们想通过这条地道把东马地底的稀土以及某些‘不干净的违禁民俗品’运出去,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那些吉隆坡的官员,是在拿国家的国境线做买卖。”
“阿朗,这条地道在你们达雅人的老规矩里叫做什么?”廖震华转头看向一直盯着洞壁碎石的土著青年。
阿朗的脸色在微弱的灯光下惨白如纸。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最后一点辟邪油,用力地抹在自己的额头上:“廖队,不能再往前走了,那不是走私道,而是‘盲眼婆婆的走廊’(Laluan Nenek Buta)。百年前,边界两边的部落如果结下血海深仇,就会把活人弄瞎眼睛,然后扔进这条地缝。里面有几百年来被活埋的尸骨,还有……还有守墓的‘萨满骨笛’。”
“不管是盲眼婆婆还是走私犯,只要过了大马的刑事警戒线,就得跟我回武吉阿曼受审。”
廖震华冷哼一声。他手持瓦尔特PPK手枪,枪身在宽大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咬合声。他没有丝毫迟疑,踩着满地的腐血与铅弹残渣,带头朝着盲道最深处那条直通地底的裂缝切了进去。
凌晨三点四十分。
小队强行穿越了地底裂缝,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从鹿洞的另一端暗道强行突进了姆鲁山最恐怖的自然禁区——刀锋石林(The Pinnacles)。这里的地形诡异到了极点。整片山阳面耸立着成百上千座高达数十米的灰色石灰岩石笋,犹如无数柄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尖刀,密密麻麻地直插云霄,夜空中的暴雨砸在这些石刃上,瞬间化作漫天水雾,破晓前的黑暗中,石林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向变了。”
走在最前方的普莉亚猛地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呜——嘘——!”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犹如用指甲疯狂抓挠黑板的异响陡然从四周无数道如刀锋般的石灰岩缝隙中爆裂开来。
这不是自然界的风声,而是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忽高忽低频率的声音,像是几百个瞎了眼的老妪同时在石缝里吹响用人骨制成的萨满骨笛。
“低魔高频次声波……磁场共振了!”
Ah Sa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秒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怀里的军规终端屏幕“啪”地一声炸裂开来,无数道电火花烧焦了她的掌心,她痛苦地跪倒在乱石堆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然而,那股高频共鸣声仿佛直接穿透了她的骨骼,在颅腔内疯狂地搅动着。
“噗——”
依斯迈的身躯猛地一震,防毒面具的耳孔处瞬间飙射出两道暗红色的鲜血,将护目镜染得血红一片。作为法医,他深知这种频率的危害:“廖队,这是‘骨笛共振’!频率已超过两万赫兹,我们的耳膜正在寸寸破裂!”
“撑住!别散!”
廖震华的两个鼻孔里也流出了两道乌黑的血迹,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地出现了许多幻觉:林建华的头颅没有身体,正在半空中对着他狞笑;方哲民的两条断腿像蛇一样在泥地里爬行。这位唯物煞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凭借着常年在死人堆里磨练出来的恐怖意志,强行将脑海中的真菌幻觉撕成碎片。
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漫天的暴雨和眼角渗出的血雾,震惊地发现前方那些尖锐如刀的石林顶端不知何时竟然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圈“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现代迷彩服,或是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绑着一条浸透鲜血的黑布,眼窝深陷。他们手持用大腿骨制成的笛子,迎着狂风暴雨,神情麻木而虔诚地吹奏着。
这是盲目的视线,几百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越过生死的边界,冷冷地俯视着这支现代警队。
“普莉亚……轰碎……轰碎左边那根石柱!”
廖震华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他死死扣住瓦尔特PPK手枪的扳机。在视线被血水彻底模糊的最后一秒,他全凭本能地朝着石林上方那群“无眼死士”疯狂地开火。
“轰——!”
普莉亚双眼淌血,单膝跪在刀刃般的岩石上。她手里的雷明登散弹枪再次喷吐出强烈的现代火舌,现代火器的硝烟味和重型铅弹带着对古老巫术最直接的报复,疯狂地轰向那隐藏在自然奇观背后的罪恶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