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黎明市的深夜，雨水顺着废弃集装箱的铁皮缝隙滴答作响。
心理咨询室里没有点全息灯，只有一盏老式电石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汤益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铁丝死死缠着的黑框眼镜，靠在简陋的木椅上，手中的钢笔在一本泛黄的纸质笔记本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在长庚基金会统治世界的三十年里，“安静”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而对汤益生来说，这份安静，他等了整整十五年。
许多人都知道他是“凡人火种联盟”最顶尖的首席战术家，是那个能在万米深海地幔与长庚算力博弈的心理大师。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失去高维代码之前，他的大脑曾经是一座关押着十万个冤魂的物理坟场。
十五年前，长庚第四节点“神经中枢”实验室。
十四岁的汤益生被作为最特殊的“活体接收器”，强行锁在数千吨重的重水冷却池中央。他的脊髓里插满了粗壮的光纤，长庚将十万个因为脑机试验失败而变成植物人的平民大脑，全部强行挂载在了他的神经元矩阵之上。
那不是数据，不是代码，而是十万个活生生、在绝望与窒息中疯狂挣扎的人类灵魂。
在那整整五千四百多个日夜里，汤益生的每一次入睡，都不是休息，而是坠入一场十万人共同构筑的无边噩梦。
在那个漆黑的梦境深处，有一个找不到妈妈、永远在下雨的街角哭泣的七岁女孩；有一个双腿被炮火炸飞、死死掐着自己脖子问“战争结束了吗”的退伍老兵；还有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女儿名字的无名母亲。
“唐医生……我好冷啊……”
“孩子，带我回家吧……”
“长庚把我的记忆抽干了……我到底是谁？”
十万个声音，十万种极端的痛苦与狂乱，像是一万把锈蚀的锉刀，每分每秒都在刨削着汤益生的大脑皮层。在实验室的电脑监控里，他的脑电波常年处于随时会引发重度脑死亡的崩塌边缘。
长庚的科学家们以为他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活下来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神经坟场里，十四岁的汤益生没有选择封闭自我，也没有选择疯掉。他在这个梦境里，为这十万个无处可去的灵魂，搭起了一间极其简陋的“梦中诊所”。
他牵着那个七岁女孩的手，在漆黑的暴雨里陪她走了三千个夜晚，直到帮她拼凑出母亲最后的微笑；他坐在那个退伍老兵的残肢旁，一次次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战争结束了，你安全了”；他耐心地听着那个患病的老人讲了整整五年重复的故事，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听那样认真回应。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心理天才。他只是一个在绝望中，为了不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沦陷，选择去倾听、去拥抱另外十万个绝望躯壳的可怜凡人。
他在梦里当了十万个夜的心理医生，用自己单薄的灵魂，硬生生撑起了这片血淋淋的精神庇护所。
直到那一夜，在马里亚纳海沟万米深处的“原初号”潜艇里。
面对长庚终极矩阵的绝对算力压制，汤益生微笑着，亲手拉下了自己神经中枢的物理断路闸。他站在万米深海的深渊边缘，向着脑海里那十万个陪伴了他十五年的老朋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路铺好了。”
“谢谢你们陪了我这么多年。今天，我带你们……真正回家。”
那一夜，十万个灵魂化作了刺破长庚代码防火墙的金色光焰。在光焰熄灭的瞬间，汤益生感到自己的大脑皮层传来了一阵彻彻底底的空虚与死寂。
那些哭声、那些哀嚎、那些牵挂了十五年的温度，在瞬间烟消云散。
当他在破晓的废铁城醒来时，他抚摸着自己冰冷的额头，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原本的声音——原来海风吹过破铁皮是这种声音，原来人类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是这种节奏。
他的脑子空了，神格没了，那些超越凡人的超算感知荡然无存。他变成了一个连看复杂电路图都会头晕的普通中年男人。
但在新黎明市建立的这一年里，他重新挂起了“心理咨询室”的招牌。
他不再使用任何神经脑电波检测仪，也不再使用长庚留下的逻辑矫正软件。他只是准备了一壶热茶，几张舒适的旧藤椅，听着那些从废土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凡人，讲述着他们的创伤、恐惧与迷茫。
“汤医生，我每晚都梦见自己被军阀的炮火淹没，我感觉自己疯了……”一个年轻的反抗军战士坐在对面，双手剧烈颤抖。
汤益生合上笔记本，推了推黑框眼镜，递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他没有给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治疗方案”，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一切地狱折磨后的极致温柔：
“你没有疯，孩子。”
汤益生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沙哑却无比坚定：
“会感到害怕，会做噩梦，是因为你的肉体还活着，你的神经还在记着那些痛。痛苦不是疾病，那是我们作为凡人……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曾经真实拼过命的勋章。”
“来吧，今晚这里很安全。把你的噩梦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把它听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咨询室的木桌上。
汤益生看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字迹——《凡人心理学：如何在没有神明的废土上拥抱痛苦》。
他微微一笑，摘下眼镜，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十万个夜晚的噩梦己经散去，而在他身后的新世界里，上百万个重新找回了痛觉与血性的凡人，正在这片真实的阳光下，坚强地伸展着属于人类的脊梁。
（番外篇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