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如祭 • 她没有推开他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日 下午7:30
总字数: 4671
偏殿外的长廊只亮着几盏壁灯。
光落在石壁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明暗在墙面上交错,却始终没有真正暗下去。
柔伊走出偏殿,只走了几步,就在那片摇动的光影里看见了一道人影。
夜背对着她站着。斗篷垂在身侧,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回头,整个人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一瞬,她几乎不用多看——她知道是他。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停住,而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胸口一热,又紧。原本准备好的冷静还在,只是被往后推了一步,让她不得不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她吸了口气,还是继续往前走。
风掀起夜的斗篷。
兜帽右侧被利刃划开的裂口随之翻起,暗红的血沿着肩线干涸下来,半束长发从破口散落,被风拨起,又落回他的肩侧。
柔伊的目光在那一瞬停住了。步伐没有乱,只是慢了下来。
夜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不让情绪外泄。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
柔伊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别过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冷了一点。
柔伊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听见了,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在原地站住。夜没有回头,斗篷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长廊里的风吹得更清楚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紧意慢慢往上顶。
“……夜。”
她叫了他一声。
夜的肩线动了一下,很轻,却没有转身。
柔伊再次迈步。
脚步声在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楚,一步一步,直到她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风掀起他的斗篷,把那道血痕完整地送到她眼前。
她抬起眼。
“夜。”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转过来。”
风声在长廊里回荡了一瞬。
柔伊盯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句话压得很轻。
“……让我看看你。”
夜站着,没有立刻动。
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抬手,将兜帽推落。
长发散下来,被风拨起几缕,掠过苍白的脸侧,那道从颧骨往下拉开的伤口随之显露出来,血迹还没完全干。
柔伊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伤,没有移开视线。
夜看向她,偏了偏脸,唇角勉强提起一点,像是想把什么挡回去。
“怎么,”他说,“嫌我不好看了?”
柔伊没有接话。
“别动。”
她的声音低而稳。
夜停住了。
柔伊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指尖在他脸侧停了一瞬,随后轻轻落下,没有碰到伤口,只触在旁边的皮肤上。
“……伤到这里了?”
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碍事。”
他说得很快。
柔伊抬眼看他。
他看着她,没有躲。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手。
“跟我来。”
夜没有动。
“……你该回去了。”
柔伊静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
“夜。”
她叫他的名字。
“跟我走。”
夜的手指在斗篷下收紧了一瞬。
“……柔伊,你不必——”
话没说完。
柔伊已经向前一步,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有松。
“你的伤要处理。”
她说。
停了一下。
“跟我走。”
夜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
“……柔伊,你这样——”
他的声音低得发紧。
“我会当真的。”
柔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退开,也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稳。
夜看着她,终于没有再说“不”。
他让她拉着走。
***
小清洗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声音不重,却把外头的风声一并隔断,像是把这一小块空间从夜里单独切了出来。
灯光很暗,只在水盆旁亮着一盏。
光落得低而稳,贴着墙面和桌角铺开,把空气里的阴影压在角落里。焚草残留的气味还没散尽,混着夜风的凉,还有他身上那一点淡得几乎分辨不出的血腥味,一并滞在室内。
柔伊松开他的手时,夜的手腕仍旧停在她方才抓住的角度,没有立刻收回。
她没有看他。
只是转身走到桌边,抬手点亮了第二盏灯,让室内的光线亮得更稳一些。灯芯轻轻跳了一下,她的动作却没有乱,像是早就习惯在这样的光影里做事。
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上,没有移开。
“坐下。”柔伊低声说。
夜挑了下眉,还是照做了。斗篷顺着他的肩滑落下来,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却让那道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柔伊伸手的动作在半空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像是力道忽然被人抽走了一瞬。她随即收住,指尖换了方向,拿起湿布,朝他靠近。
夜没有闪避。
只是抬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她停在他膝侧,看那一点比平时更近的距离被悄然拉短。
柔伊抬手时,指尖在他下颌停了一瞬。那一瞬的迟疑没有藏住,她自己也没有去掩饰,只是让动作继续往下。
湿布擦过他脸侧的血痕,力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夜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刻意收住的沙哑。他侧过脸,让她不得不再靠近一些,在这几乎贴上的距离里开口:
“心疼了?”
柔伊的手指明显紧了。
她的呼吸沉了一下,手背险些碰到他的脸。她没有看他,只继续擦着那道伤口,动作很稳,却慢得过分,像是在守着一条不肯退让的界线。
夜盯着她,目光沉了下来。
他又往前靠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的耳侧:
“还是……不习惯我受伤?”
柔伊抬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稳稳压住。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下一刻,她抬手托住他的下颌,让他避不开,只能看着她。
“……别再说话。”声音很低,却稳。
夜愣了一下。
原本抬起的下颌停在半空,像是被这一句按住了所有习惯性的回击。隔了一瞬,他轻轻笑了,笑意只停在唇角,没有再往上挑。
他真的安静下来。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抬眼看着她。
视线从她的眉眼滑过,落到耳尖,再到那截因为紧绷而微微泛红的侧颈。那样的目光停得太久,柔伊的手渐渐不稳,她沾着药膏的指尖顿了一下,避开他的眼,只盯着那道伤口,把注意力全部收拢在这一点上。
药膏一点点落下。她的动作慢得不像平时。
夜每靠近一点,她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退路一点点被压没,直到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
她终于放下了药膏,下一刻,夜动了。
毫无预兆地,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反手一带。柔伊还没来得及退开,背已经撞上桌沿,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
夜没有压上来,只是低着头慢慢逼近,近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却仍旧停在没有触碰的距离里。
柔伊的手指悄悄收紧,扣住桌沿,她的背微微绷紧,只能站在那里。
夜盯着她看,目光不再锋利,却沉得发暗,又往前靠近了一点。
柔伊的睫毛颤得厉害,耳尖迅速泛红,她没有退开,也没有迎上去,只能抓紧桌沿,像是在撑住自己。
就在她以为他会吻下来的那一瞬,夜停住了。
距离近得悬着。
柔伊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呼吸卡在半空。
夜微微偏头,唇擦过她的脸侧,没有碰,只是一声极轻的呼气,从她耳边掠过去。
“小家伙——”声音低而轻。
下一秒,他覆住她扣在桌沿的那只手,掌心带着夜风的凉,却握得很稳,力道只收紧了一点点。
随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谢了。”
柔伊的指尖轻轻弯了一下。
夜感觉到了,回握了一瞬,便松开了她。
他退开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刚刚好、不越界的位置。
空气却没有立刻散开。
柔伊失了他的手后,指尖仍保持着方才的形状,她没有抬头,只站在那里,等心跳一点点追上来。
过了一个拉长的呼吸,她才吐出一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看了她几秒,开口道:
“我得走了。”
柔伊的肩膀微微一僵。
“现在?”
“事情还没处理完,不能拖。”夜说。
她静了一会儿,才问:“……要处理多久?”
夜看着她,说得很短:“不会久。”
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很快就回来。”
柔伊点了下头。
“路上小心。”
夜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应了一声“嗯”,随后收回手,转身推门离开。
门在风声里合上。
柔伊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松开。
她推门走出去,长廊已经空了,风从尽头吹来,影子不在了。
柔伊站着,让心跳一点点往下落,却始终没能完全稳住。
****
雪羽阁的窗被风轻轻震了一下,桌上的烛火随之晃了晃,光没有暗下去,只是偏了一点。
柔伊低头翻着雪羽阁内侍的值守册,手指沿着一行行巡夜记录往下走,在其中一行停住了,那一下停得很轻,几乎贴着翻页的节奏,却还是让原本顺畅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只让指尖停在纸页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掠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焚草味。柔伊的睫毛动了一下,视线却没有抬起。
那味道在室内散得很慢。
她翻过一页,又停住了。
长榻静静摆在墙侧,毯子叠得很整齐,是她亲手理过的。灯光落在那里,却显得有些空。柔伊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册页上,只是指尖在纸边停得久了一点。
不是急,也不是乱,只是呼吸在那一刻轻轻错开了节奏。
她垂下眼,把这一点不顺重新压回去,翻过下一页。烛火重新稳住,她的神情也随之稳住。直到放下笔,她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动作很短,像是在确认触感,又像只是顺手。
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柔伊抬眼,刚刚那点还未收好的东西被她一并收了回去。
“殿下。”
是瑟娅。
“进来。”
门被推开时,风正好又吹了一下,烛火晃出一道细影。瑟娅步伐很轻,在桌前三步外停下,微微行了一礼。
“殿下。”
“瑟娅。”
瑟娅没有坐下,只在原地站定,语气平稳得像在复述一条记录:“那晚的刺客——五人。全灭。”
她说得很简短。
“尸体、血迹、踩踏痕迹都已清理干净,暗线也清过雪羽阁周围的路段。”
柔伊的手指停在册页上,停得极轻,像只是换了口气。
“嗯。”
她没有多问,但那一瞬,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抵了一下,很短,却确实存在。
瑟娅又补了一句:“不会有外人知道您与埃利奥特被袭击。”
“辛苦你们了。”
柔伊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瑟娅身上,却像隔着一层风,没有完全贴合。
瑟娅看得出来,那不是走神,只是心思不在这里。
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吹得窗帘飘动,瑟娅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迈步过去,抬手准备关上。
就在她指尖触到窗框的一瞬——
“……不用关。”
声音不高,却慢了半拍。
瑟娅的动作停在半空,回头看去,柔伊的目光仍低着,落在桌面上,像是那句话先出口了,她自己才听见。
瑟娅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话锋自然地转开:“王宫里的军力,不是您的。殿下未来要走的路,不能只靠北炎。”
柔伊抬眼,那点散开的情绪已经被她重新拢住,整个人坐得更稳了一些。
瑟娅继续道:“夜已经布好外线据点,地点偏远,不在北炎王军掌控范围内。教官、路线、训练框架都已安排妥当,外头查不到任何痕迹。”
她停了一下。
“现在只缺您的‘根’。”
“根?”
“是。”瑟娅点头,“能独立领兵的根。夜让您挑人,我来送人。”
“三人足够,再多,宫里会有人察觉。”
柔伊点了下头:“好,我会挑。”
瑟娅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语气比方才轻了一分:“刺客的事,夜在查。”
柔伊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乎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瑟娅又道,声音低而平稳:“他若还没回来,是因为事情还没结束。”
话落得很轻,没有多余解释。
“这个世上,能让他回不来的,不多。”
说完,她像从未停留过一般,向柔伊行了一礼。
“我明日来取名单。”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柔伊握着册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却没有看向门口,而是看向那道仍旧半开的窗。
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可她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