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贼们跪了一地。

有人额头贴着尘土，有人双手被反绑却仍不停颤抖，还有人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喘息，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陆承德站在最前方，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色冷硬如铁。

“来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他们押到一旁，一个一个——斩了。”

此言一出，跪着的那群人顿时骚动起来。

“不要啊——！”

“我们真的不是强盗！”

“求求大人！求求您了！”

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像是被夜色吞噬的哀嚎。

萧瑟郎站在后方，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看见那名被陆承德指为“火凤国间谍”的矮人，身材确实比旁人矮小许多，可那张脸却满是风霜，胡须凌乱，衣物破旧，怎么看都不像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探子。

更像是……一个被卷进灾荒里的流浪者。

“陆大人。”

萧瑟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陆承德侧目，看了他一眼：“萧兄弟，有何指教？”

“火凤国刚刚换了国王。”萧瑟郎缓声说道，“而且新王，是我的学生。”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侍卫神色微变。

“以我对他的了解，”萧瑟郎继续道，“至少在未来十年内，火凤国不可能主动挑起战争，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往圣虎国内部安插间谍。”

他顿了顿，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人。

“更何况——矮人，也不等于火凤国的人。”

陆承德的目光微微一沉。

“萧兄弟。”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冷了几分，“你太仁慈了。”

萧瑟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承德转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群盗贼，语气骤然变得凌厉。

“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无辜的？”

“他们埋伏在官道旁，手持武器，意图不轨，这是事实。”

“若今日我放了他们，明日就会有更多贱民学会这一套——”

他抬起手，冷冷一挥。

“抢劫失败，就跪地求饶；运气好遇上心软的官员，便能捡回一条命。”

“久而久之，这条路上还会有安宁吗？”

跪在地上的老者浑身一震，连连磕头，额头已经渗出血迹。

“大人……大人啊……”

他的声音嘶哑，“我们真的只是活不下去了……”

“闭嘴。”

陆承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立威，必须用血。”

他缓缓说道，“不然，这天下就会乱。”

气氛一时间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萧瑟郎沉默了。

他很清楚，陆承德并非嗜杀之人。

对方的逻辑，甚至在“治理”层面上，是成立的。

可那一张张瘦骨嶙峋的脸，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视而不见。

夜风吹过，火把摇曳。

在那明灭不定的火光中，萧瑟郎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起来。

——这一刀若真的落下，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萧瑟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堆所谓的“武器”上。

木棍裂口参差不齐，明显是临时折下的树枝；断剑锈蚀得几乎只剩剑形，边缘连皮甲都未必能划破；至于那几件农具，更像是从田里直接拔出来的锄头与镰刀。

这种装备，别说抢劫州牧的车队——

就算是想吓退一支普通的商旅，都显得可笑。

再看那些正被侍卫拖拽到一旁的“盗贼”，一个个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若不是被架着，恐怕早已倒在地上。

萧瑟郎心中迅速理了一遍。

——若他们真认为，凭这些人、这些东西，能对一支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官兵队伍下手，那只能说明他们蠢到不可救药。

可偏偏，这些人眼中没有贪婪，也没有亡命徒才有的疯狂。

只有饥饿、恐惧，以及走投无路后的绝望。

“可如果他们不是意图不轨……”

萧瑟郎眉头紧锁，“又为什么要躲在官道旁？”

就在侍卫准备继续将人押走时，他终于开口。

“陆大人，等等。”

陆承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宇间已多了几分不耐。

“萧兄弟，”他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又怎么了？”

萧瑟郎没有退缩，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武器”。

“就算认定他们是盗贼，可他们目前并没有成功犯案，也没有任何通缉记录。”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

“难道，只因为‘可能’二字，就一定要杀？”

“就没有别的选择？”

陆承德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选择？”

他低头看向那群跪着的人，语气讥讽，“这些贱民，聚众持械，躲在官道旁，本身就是造反的前兆。”

“在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杀掉，化作能量，让守法的人变得更强。”

“否则，留着他们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不是在谈人命，而是在讨论资源分配。

萧瑟郎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陆承德注意到了，却只是耸了耸肩。

“当然，”他话锋一转，“我也并非嗜杀之人。”

“只要他们付得起赔偿金、保证金，再加上罚款，我可以从轻发落。”

跪在最前方的老者猛地抬头，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彻底黯淡下来。

“大……大人……”

他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我们都是逃荒的农民……连每日一餐都无法保证……”

“哪来的钱……？”

“而且我们等级太低了……”

他苦涩地补了一句，“就算杀了我们，也不可能让大人您的部下升一个等级……”

这句话，说得极其卑微。

仿佛连“被杀”的价值，都在努力证明。

陆承德冷冷地看着他。

“没钱？”

他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

“那就死吧。”

“或许化成土壤，还能让官道旁的树长得茂盛一点。”

空气，骤然一冷。

萧瑟郎终于忍不住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承德。

“陆大人。”

“这笔钱——我来出。”

这一句话，像是在平静水面投下一块石头。

陆承德明显一愣，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萧瑟郎身上。

“你……”

他眯起眼，“要替这群贱民付钱？”

“没错。”

萧瑟郎语气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说吧，要多少。”

陆承德沉默了数息。

夜风吹动披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为什么？”

他缓缓问道。

这一刻，他不是州牧。

而是在真正审视眼前这个人。

萧瑟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语气平静，却并不敷衍，“我只是觉得，他们罪不至死。”

他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人。

枯瘦的老人、还未长开的少年、甚至还有连武器都握不稳的病弱之人。

“看着一群老弱被当场处死，”

萧瑟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心里有点过不去。”

陆承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盯着萧瑟郎，目光比方才审视棋盘时还要锐利。

那不是愤怒，而是怀真实的怀疑。

“他们与你非亲非故。”

陆承德缓缓说道，“既不是你的部下，也不是你的势力。”

“你替他们出钱，对你没有任何直接利益。”

他微微眯起眼。

“所以我不相信，你只是因为‘看不过去’。”

“你这么做——”

他语气笃定，“一定是为了某种好处。”

萧瑟郎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

“这……很奇怪吗？”

陆承德冷笑一声。

“不奇怪。”

“奇怪的是，你竟然想让我相信一个勇者，会无缘无故为一群贱民掏钱。”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做一笔早就算好的账。

“算了，你的动机我也懒得追究。”

“这里一共三十人，每人四枚银币的罚款。”

“总共——一百二十银币。”

陆承德顿了顿。

“至于保证金，看在你的面子上，每人一银币的部分就免了。”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萧瑟郎听完，心中确实松了一口气。

一百五十银币，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大钱。

可被人如此笃定地认为自己“别有所图”，却让他胸口隐隐发闷。

他正想开口解释——

一道慵懒、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哎呀~还是陆大人厉害呢。”

碧池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看着陆承德。

“这一眼，就把潇哥哥的小心思全看穿了。”

陆承德眉头一挑，显然来了兴趣。

“哦？”

“你倒是说说，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碧池轻轻瞥了一眼那群盗贼，随即靠近陆承德，刻意压低了声音。

“陆大人啊，您想得太深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萧瑟郎“解释”。

“不是早就和您说过了吗？潇哥哥接下来要去赤砂城，大量收购赤砂矿呢。”

陆承德微微一怔。

碧池继续说道，语气越发自然。

“您也知道，赤砂矿挖掘向来缺人手。”

“现在潇哥哥假借救命之恩施点小恩惠，这些人在绝境之中被拉一把，之后让他们去挖矿、做苦工——”

她眨了眨眼。

“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吗？”

“这可比花钱雇佣冒险者便宜多了，而且还更听话。”

陆承德的神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那种原本的怀疑，迅速转化为理解，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原来如此……”

他缓缓点头。

“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对绝望之人施以小恩，确实比威逼更容易让他们卖命。”

他说着，忽然伸手拍了拍萧瑟郎的肩膀。

“不错，不错。”

“萧兄弟，这个想法虽不算高深，但胜在实用。”

萧瑟郎：“……”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承德已经下了结论。

“不过。”

陆承德语气一转，“这剩下的一百二十银币，毕竟是罚款。”

“其中一部分要犒赏侍卫，一部分还要上缴国库。”

“这一点，就不能再免了。”

萧瑟郎沉默数息，最终点头。

“……我明白。”

而那群跪在地上的人，却在这一刻，仿佛从地狱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自己已被当作“劳力资源”，悄然写进了某个计划之中。

一道几乎贴着耳畔响起的声音，让萧瑟郎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潇哥哥。”

碧池的密音低低响起，语调罕见地认真。

“你别想着解释了。”

萧瑟郎心中一动，却没有抬头。

“这个陆州牧，”

碧池继续说道，“所有行动都是以利益为核心的。他不可能相信你花钱救人，是因为心软。”

“在他看来，不求回报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可疑的。”

萧瑟郎沉默。

“如果他觉得你别有所图，却又想不透你图的是什么——”

碧池语气微冷，“那他之后一定会处处防着你，甚至暗中妨碍我们的行动。”

“那样，才是真的麻烦。”

她语气缓了缓。

“所以，还不如让他以为你只是想要一点小利益。廉价、直接、好理解的那种。”

萧瑟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辩解，在这一刻，全数被吞回了腹中。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将一枚枚银币取出，整整齐齐地数出一百二十枚。

银币落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唉……”

萧瑟郎苦笑一声，将银币递了过去。

陆承德接过钱袋，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刻意压低声音，对萧瑟郎说道：

“好了，人你是救下来了。”

“不过他们人数不少，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瑟郎一愣：“什么意思？”

陆承德淡淡道：“我可以让人继续看着他们，一路押送到赤砂城。”

“等到了地方，再请人给他们刻下奴隶魔纹。”

“这样一来，”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一桩寻常生意，“你就不用担心他们逃跑，也不用担心背叛。”

萧瑟郎眉头瞬间皱起。

“奴隶魔纹？”

“这……不必了吧？”

“让他们跟着走，不就行了？”

陆承德直接摇头。

“不行。”

“必须先严加看管。”

他目光冷静而现实。

“这种人，一旦有一两个跑掉，很快就会招来更多流民、盗贼，甚至把你的行踪泄露出去。”

“到时候麻烦的，反而是你。”

萧瑟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

“……好吧。”

“那就听陆大人的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

“不过，既然钱已经是我出的。”

“还请陆大人帮我看好他们，别让他们随便死了。”

“要是人死光了，”

他摊了摊手，“那我这钱，可就亏大了。”

陆承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哈哈哈！”

“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种做亏本买卖的人。”

他拍了拍萧瑟郎的肩膀。

“不过嘛——”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之后负责监视、押送的人手，你还是得给点好处。”

“毕竟，人情这种东西，也是要花钱买的。”

萧瑟郎苦笑点头。

他忽然发现——

自己虽然救下了这群人，却也已经被悄然卷入了一个更现实、更冷酷的运作体系之中。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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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晚了。工作原因来不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