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既已敲定，大堂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先前暗流涌动的算计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瑟郎端起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好了，话说回来——因为我还要继续进行勇者巡礼，短时间内不会长期留在圣虎国。”

他放下茶杯，看向郑爽。

“所以，我打算让老郑，来帮我打理圣虎国这边的商业事务。”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陈松驰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萧勇者……你确定？”

萧瑟郎一愣：“嗯？有什么问题吗？”

陈松驰看了郑爽一眼，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萧瑟郎眉头一挑：“城主若是有顾虑，不妨直说。”

陈松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其实也就是……这个郑爽，以前得罪过某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说是谁。

“不过不用担心。”

陈松驰抬起头，语气变得随意，“这点小事，我能帮他解决。”

萧瑟郎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城主了。”

一句话落下，事情便被盖棺定论。

郑爽站在一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自己这些年来，被针对、被刁难、被压得连喘气都困难的麻烦，就这样……三言两语，被轻易抹平了？

仅仅因为，自己“站在了萧瑟郎这边”。

这种落差，让他一时间几乎无法回神。

很快，萧瑟郎表示想先去矿区看看，而陈松驰也需要去准备正式合约，众人便相继告辞。

陆承德与随行侍卫留在城主府内。

萧瑟郎则带着碧池与郑爽，离开赤砂城，朝着黄老的住处走去。

城外黄沙翻滚，风声渐起。

碧池晃着步子，脸上满是兴奋，小声笑道：“嘿嘿，萧哥哥刚刚真的好帅哦～三百五十金币，直接租二十年耶。”

萧瑟郎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你一直用密音提醒我该怎么说，我哪能谈得这么顺利。”

碧池得意地挽住他的手臂，身体贴了上来：“所以呀～你打算怎么奖励人家呢？”

萧瑟郎正要回应，却忽然察觉到身旁的郑爽脚步慢了半拍。

他转头一看，发现郑爽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完全不像刚刚那般释然。

“老郑？”

萧瑟郎放缓语气，“怎么了？”

郑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那座矿区，真的不值得这么多钱。”

萧瑟郎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

“你是怎么说？”

郑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赤砂矿，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些红色石头。”

“无非是颜色特殊、纹路好看，偶尔能挑出块头大的拿来做装饰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正因如此，国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扩大采掘。萧兄弟，现在合约还没签——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郑爽抬起头，直视萧瑟郎。

“说句难听的，就算你把赤砂运去别的国家，也卖不了多少钱。”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萧瑟郎眯起眼睛，看着郑爽，目光锐利得仿佛要把人看穿。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还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这一眼，让郑爽脊背瞬间发凉。

可他还是咬紧牙关，没有退缩。

“我……”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骗。”

他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你帮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坑，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瑟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沉默，比斥责更让人心慌。

郑爽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有采矿经验，我也研究过赤砂矿的可能性。”

“事实就是——它没有实际用途，开采条件又苛刻。”

“等你真的租下矿区，城主很可能立刻抽走所有人手，让你自己去招募矿工。”

“没有国家背书，没有城主支持，矿工不会愿意冒险替你挖矿。”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声音有些发虚。

“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

话说出口，郑爽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整个人都微微发虚。

片刻后——

萧瑟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不再带着压迫。

他抬手，拍了拍郑爽的肩膀。

“谢谢你，老郑。”

郑爽一愣。

“你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你是真的在替我着想。”

萧瑟郎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笃定：“不过你放心。赤砂这东西——在你们眼里或许没什么用。”

他目光望向远方，笑意加深了一分。

“可到了火凤国，它就有大用了。”

郑爽怔住了。

“大用……？”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却完全想不通。

一旁的碧池轻笑出声，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神秘。

“是啊～你就别想那么多啦。”

“专心帮潇哥哥把圣虎国这边的事情打理好就行了。”

风卷黄沙而过。

郑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

另一边。

秦瑶与团团在附近一座小城中换购了粮食，又添置了一些粗盐、干菜与便于保存的食物后，才顺着土路来到周守田所在的村子。

远远望去，村庄安静得过分。

低矮的土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荒地之间，篱笆残破，炊烟稀薄，像是连生火的力气都不剩多少。村道上几乎见不到壮年男子，偶尔走动的，也多是背影佝偻的老人。

更多的，是妇女与孩子。

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眼神黯淡，脸色发黄，明明是该吵闹的年纪，却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团团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小声道：“……这里比我想象的还糟。”

就在这时，一名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从一间屋子后探出头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两人面前。

“姐姐……”

“你们是谁呀？”

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怯生生。

秦瑶立刻蹲下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们是周老伯托付过来的。”

“你是住在这里的小妹妹吗？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听见“周老伯”三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是周爷爷吗？”

她点点头，小声道：“我叫梅梅。”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我去叫妈妈！”

话音刚落，便迈着有些虚弱却急切的步伐，跑向其中一间土屋。

没过多久，一名妇女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衣着朴素，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整个人挡在梅梅身前，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秦瑶与团团。

“你们……是周爷爷找来的？”

“那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明显的防备。

秦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轻声说道：“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

“不过我们确实是受周老伯所托。”

她侧过身，看向团团。

团团会意，立刻从脚踏车后方的小拖车上拖下一大包物资，稳稳地放在地上。

粮袋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带了些吃的。”

秦瑶柔声道：“不如先分给孩子们，让他们先吃饱，好吗？”

妇女低头看着那一大包物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袋口微敞，露出的都是粮食、干饼与少量腌菜——没有任何掩饰的实物。

可她依旧没有立刻伸手。

周守田等人不见踪影，而在这种世道，愿意无缘无故送粮食的人，反而更让人害怕。

就在她迟疑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疲惫却直率的声音。

“食物？”

“花大妈，你还想这么多做什么。”

一名同样面容消瘦的妇女走了过来，目光牢牢盯着粮袋。

“再不吃，我们真的要饿死了。”

她苦笑了一声：“就算她们是坏人……至少也让孩子们做个饱鬼。”

说完，竟真的走上前来，伸手去解粮袋，还一边招呼道：“来来来，别愣着了，孩子们先吃！”

周围的妇女们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慢慢围了过来。

花大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终于不再阻拦。

“……抱歉了两位。”

“村子里的人被逼得太久，难免粗鄙失礼。”

秦瑶轻轻摇头，神情没有半点不悦。

“我明白的。”

她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颗糖果，蹲下身递到梅梅面前。

“小妹妹，想吃糖吗？”

梅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先是下意识看向花大妈，像是在等待许可，直到花大妈无奈地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糖果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小女孩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又珍贵。

仿佛在这个破败的村庄里，点亮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光。

在众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时，秦瑶坐在一旁，语气尽量放缓，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明。

从赤砂城外的冲突，说到周守田等人险些被处死；

从萧瑟郎出面求情，说到他们被迫分散行动；

再到自己与团团被托付前来，为村子送来这批救命的粮食。

她没有刻意渲染危险，却也没有隐瞒任何残酷。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秦瑶轻声道：“周老伯他们现在还活着，只是被留下做苦役。我们暂时没办法把人带回来，所以只能先把食物送过来。”

话音落下，原本还算热闹的进食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多妇女一边咀嚼着干饼，一边偷偷抹眼泪；

孩子们虽然吃得急，却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精神。

忽然。

花大妈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早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却还是强撑着走到秦瑶面前。

下一刻——

“咚！”

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声闷响，让整个村子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幕上。

秦瑶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花大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花大妈却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要不是你们……”

“我家翁他……还有其他那些人，昨天就已经死在城外了。”

她的声音哽咽，却强行压着情绪。

“再过几天，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也只能等着饿死。”

“这种救命的大恩……我一个粗人，除了这一跪，什么也拿不出来。”

秦瑶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急切却真诚。

“花大妈，这只是举手之劳。”

“而且说实话……我们也没有真正解决你们的问题。”

花大妈被扶起后，仍旧站得有些不稳，听到这话，却缓缓摇了摇头。

“已经足够了。”

“至少……孩子们今天能吃饱。”

她望向村子的方向，目光黯淡。

“只是，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们村子世代以种植为生，如今土地被收走，连耕种的地方都没了。”

“没有地，就没有活路。”

她苦笑了一声。

“除了弃村……还能怎么办呢？”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秦瑶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随后抬起头。

“那……不如这样。”

“你们跟我们一起去赤砂城吧。”

这句话一出口，村民们纷纷抬头。

秦瑶继续说道：“萧大哥就在赤砂城。他既然已经出手救下周老伯他们，就不会对你们不管不顾。”

花大妈一怔，下意识反问：“这……不会太勉强了吗？”

她看了看秦瑶与团团，又看了看村里这些人。

“我们这里全是老弱妇孺。”

“从这里到赤砂城，路途不近……你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护得住这么多人？”

这时，团团忽然一本正经地插嘴。

“大夫人很强。”

“团团也很强。”

花大妈愣了一下，其他人也不由自主看向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少女。

秦瑶微微一笑，语气平稳而自信。

“花大妈不用担心。”

“团团虽然只有二十八级，但她的实力，不输一般的高级冒险者。”

“而我……是四十一级。”

她语气并不张扬，却自然带着说服力。

“只要不刻意去招惹强大的魔兽，一路慢慢走，注意不要受伤，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听到“等级四十一”这几个字，不少人明显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已经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高度。

花大妈迟疑着，看向周围的村民。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开口：

“走吧。”

“再留在这个鬼地方，我们也只会慢慢饿死。”

“不如出去搏一条生路。”

一个小男孩用力咬着还没吃完的饼，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不怕！”

“我不想再挨饿了……”

另一名妇女犹豫道：“可孩子们怎么办？”

“要是……那些人真的愿意把土地赔给我们呢？”

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出声。

“你还信那些人？”

“他们只是在等我们饿死，好顺理成章把村子也收走。”

议论声此起彼伏，短暂的混乱后，答案却越来越清晰。

最终。

没有人再提出反对。

哪怕前路没有任何保障，

至少——赤砂城那边，还有周守田那一群人。

与其在这里静静等死，

不如离开。

就这样，村民们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个早已失去未来的村庄，

踏上一条未知，却仍存希望的路。

————

另一边，秦烈一行人在官道旁的林地中短暂停留。

篝火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烤肉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几具被剥解干净的野兔与山猪魔兽尸体，被整齐地推到一旁。

秦烈熟练地将处理好的肉块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再一袋袋搬进那辆外表朴素、内部却异常宽敞的豪华房车中。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早已习惯这种野外行程。

“这些加起来……”

秦烈一边清点，一边说道：“虽然还是不太够，但如果大家只吃六分饱，应该能撑上几天。”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林地，眉头微皱。

“这附近的猎物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

“继续停留意义不大，还是前进一段距离，再找新的猎区比较稳妥。”

周守田站在一旁，看着那头体型庞大的山猪魔兽尸体，忍不住感叹。

“秦公子……您这身手，实在让人佩服。”

“单是这一头山猪魔兽，若是换作我们村里的人，恐怕要牺牲好几条性命。”

秦烈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确实。”

“你们缺的不只是实力，还有武器和经验。”

“不过别担心，很快就能抵达赤砂城了。”

他语气笃定。

“到了那里，萧大哥一定有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

周守田听到这话，神色复杂，最终深深一揖。

“秦公子……萧公子……”

“你们的大恩，我们这些人，实在是无以为报。”

这时，莲花正好从另一侧走来，听见这句话，毫不客气地冷声开口：

“无以为报就别报了。”

“反正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空气顿时一滞。

周守田脸色一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秦烈连忙打圆场，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抱歉，周伯。”

“莲花她向来口硬心软，说话是难听了点。”

他看向莲花，语气熟稔。

“但她的意思其实是——你们不用想着怎么报恩，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行了。”

莲花闻言，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反驳。

“算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环顾了一圈，“凯恩那个家伙呢？”

“从熊宴之后就没再见到他。”

“要是他在，狩猎能轻松不少吧？狮人的鼻子，总不至于连猎物都找不到。”

秦烈一愣，随即失笑。

“我们出发都这么多天了，你现在才想起他？”

莲花立刻瞪了他一眼。

“怎么？”

“有问题？”

秦烈连忙摇头。

“没问题，没问题。”

“只是……离开春江城之前，萧大哥让他去打探一些消息。”

他压低声音，语气稍显凝重。

“总觉得陆承德那边，似乎还隐瞒了点什么。”

莲花冷哼一声。

“算了，这种事我也懒得管。”

“反正到了赤砂城，什么都会水落石出。”

她说完，转身便钻进马车里，随手找了个空位，毫不客气地躺下休息。

周守田看着这一幕，神情更加局促，忍不住叹了口气。

“抱歉了，秦公子。”

“都是因为我们这些拖累……”

秦烈爽朗地笑了起来，语气轻松。

“周伯，别放在心上。”

“莲花她不是不耐烦，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他拍了拍周守田的肩膀。

“放心吧。”

“等我们见到萧大哥，所有问题，都会被一并解决的。”

就在秦烈这句话落下的同时——

远在赤砂城外、正待在黄老家中的萧瑟郎，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皱眉嘀咕了一句：

“……怎么突然有种被人寄予厚望的感觉？”

而此刻的他，还完全不知道——

有多少人的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他的选择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