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异界入侵 • 圣虎舌战(二)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4日 下午12:30
总字数: 5351
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顾廷渊低头请罪的姿态标准而克制,既不卑微,也不张扬,仿佛这种进退分寸早已在无数次朝会上反复演练过。圣虎王端坐于王座之上,神情始终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言辞交锋,不过是一阵掠过殿前的清风,并未真正触及他的威严。
“顾爱卿何罪之有?”
圣虎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却自然而然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
“你方才所言,亦是朕之意。”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紧。
顾廷渊顺势收礼退回原位,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被迫低头的人从来就不是他。其余四名常委也随之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萧瑟郎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这时,圣虎王的目光才真正落到萧瑟郎身上。
“萧勇者,”
他缓缓开口,“顾总理向来替朕统筹圣虎国内政,大小事务皆由其决断。可以说,除朕之外,他便是圣虎国最重要之人之一。由他与你商谈政务,并无不妥。”
语气平淡,却已替顾廷渊定下了身份与分量。
萧瑟郎尚未开口,圣虎王却又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方才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他微微抬手,“既然如此,朕就在此,亲自听一听你此行想说的事情。”
这句话一落,殿中几人的神色同时发生了细微变化。
萧瑟郎微微拱手,神情郑重。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那在下便直言了。”
“自春江城前往赤砂城途中,我曾遇到一群流离失所的农民。他们原本世代耕种于当地,只因有人看中了那片土地,强行夺走,令其失去田产、断绝生计,只能被迫外出,流落他城乞讨为生。”
萧瑟郎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更甚者,这些人因在官道旁躲避魔兽,被巡查军误认为盗寇,几乎被直接定为死罪。若非我等恰好在场,只怕早已人命难回。”
殿内一时无声。
圣虎王眉梢微动,目光中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哦?”
他淡淡道,“竟有此事?”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承德。
“陆州牧。”
“你一路随萧勇者同行,此事经过,你应当最为清楚吧?”
陆承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陛下,确有此事。”
他语气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节奏,“只是萧勇者所见,恐怕只是事情的一部分,因此产生了误解。”
萧瑟郎眉头一皱。
“陆大人此言何意?”
陆承德抬起头,神情不卑不亢。
“臣已派人前往查证。那些流民,确实来自一处名为青农村的地方;而收购其土地之人,也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但事情并非强取豪夺。”
萧瑟郎冷声道:“人被赶出土地,流落他乡,这还不算强取?”
陆承德不急不躁。
“那名地主名为吴浩义,宁水城街政使吴浩恩之胞弟。根据地契与府衙存档,他是以每亩三十银币的价格合法收购土地,并非强占,也并非以空头许诺换地。”
殿中微微一静。
圣虎王却在此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视。
“三十银币,对一个村子而言,并非小数目。”
“既然如此,为何会沦落至外出乞讨的地步?”
陆承德立刻应声。
“回陛下,此事臣也已查明。”
他目光一凝,“问题,并不在那名地主,而在青农村的村长——李一牛。”
萧瑟郎目光一沉。
“李一牛?”
“正是。”
陆承德点头,“李一牛对村民谎称吴浩义会以‘换地’的方式安置新耕地,实则收下全部银币后,打算自行低价购地充数。只可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
“此人嗜赌成性,将银币尽数输光,随后连夜逃离村子,致使村民一无所有。”
萧瑟郎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真有村长在位,周伯绝不可能只字不提!”
陆承德神情复杂,缓缓说道:
“萧勇者不在当地,自然难以得知内情。”
“原本青农村的村长,是周守田之子。只不过半年前意外身亡,村中一时混乱,才让李一牛趁机顶替上位。”
殿内气氛再度凝重。
圣虎王缓缓点头,随即抬眼。
“既然如此,”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李一牛是否已经列入通缉?”
话锋一转。
“还有——”
“萧勇者所言,那些村民差点被当作盗寇就地处斩,又是为何?”
陆承德再度躬身。
“回陛下,臣已下令通缉李一牛。”
“只不过此人失踪已有一段时日,至今尚无音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微低沉。
“至于那些村民被判为流寇一事——确为臣之判断。”
圣虎王眉头微动。
“理由?”
陆承德抬起头,语气公事公办。
“他们携带武器,躲藏于官道附近的林木之中,行迹异常。按照巡查条例,已符合高度危险判断标准。”
“若非萧勇者出面担保,只怕当场便会酿成大错。此事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圣虎王冷哼一声。
“身为地方主官,未行细查便妄下生死判断,罪当加重!”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
“慢着。”
顾廷渊忽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陛下,陆州牧在官场多年,断不可能凭一时情绪行事。”
他侧过身,看向陆承德,“陆州牧,请说明清楚——”
“那些村民,携带何种武器?又是如何躲藏?”
陆承德立刻答道:
“镰刀、木棍,以及数件铁制农具。”
“当时他们分散潜伏于官道旁的树丛之中,并未主动现身。”
顾廷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王座。
“陛下,根据《圣虎国圣律》第三十七条——”
“凡贫民携带武器于官道之上,遇见官兵,应立即将武器置于身前地面,并行跪拜之礼,以示无恶意。”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而那些人,躲藏林中,武器不离身,已属明显异常。”
萧瑟郎忍不住喝道:
“怎么可能!?”
“那些镰刀棍棒,连低级魔兽都杀不死!”
顾廷渊转头看他,目光冷静而锋利。
“为何不能?”
“人体有诸多要害。”
“眼、喉、心脉——等级再高之人,一旦被破,亦是必死之局。”
他语调不高,却让殿中一片冰凉。
“锈刀再钝,只要刺入眼中,同样可以杀人。”
萧瑟郎咬牙。
“他们只是害怕!”
“所以才躲进树丛里,根本不是为了抢劫!”
顾廷渊反问,语气依旧平稳。
“那么,萧勇者如何证明——”
“他们不是因为发现无法得手,才临时示弱,以博取同情?”
“又如何证明——”
“若当时巡查斥候未曾发现,他们就一定不会主动袭击?”
一连串问题,步步紧逼。
萧瑟郎胸口一窒。
“你——!”
他握紧拳头,声音低沉而愤怒。
“反正……他们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殿中无人回应。
只有那条冷冰冰的律法,静静悬在所有人头顶。
圣虎王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停在萧瑟郎身上。
“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不能全然怪责陆州牧。”
“若要定罪,便必须先证明那群村民确实心怀恶意。”
这话一出,仿佛给整件事情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定论。
顾廷渊适时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和而克制。
“陛下圣明。”
“臣以为,此事既已发生,祸首李一牛亦已通缉在案,再继续深究,恐怕也难有实质进展。”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若是执意翻案,不但需要重新调阅地方卷宗,还需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将涉事村民一一带回问讯。”
“此举既劳民,又伤财,于国于民,皆非上策。”
说到这里,他缓缓转身,看向萧瑟郎,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善意”的审视。
“不知萧勇者,意欲为何?”
“若萧勇者坚持求证真相——”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最后一句刻意放慢了节奏。
“那我们也只能依法行事,将所有相关村民带回,逐一协助调查。”
“逐一协助调查”这几个字,落得极轻,却如同重锤敲在萧瑟郎心头。
那意味着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被带走、被审问、被关押。
——是否公允,无人保证。
——是否能活着回去,更无人能替他们承诺。
萧瑟郎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发白。
殿内无人催促,可那无形的压力,却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压抑。
“好。”
这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如此,此事……只能算了。”
话落的一瞬,殿中气氛明显一松。
顾廷渊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其余几位常委亦各自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圣虎王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威严而平静。
“好。”
“既然此事已了,那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萧瑟郎身上。
“萧勇者,还有何事想说?”
萧瑟郎抬起头,眼神比方才更加坚定。
“还有一件事。”
“关于送礼、贪贿。”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神色骤变。
“什么!?”
圣虎王眉头猛然皱起,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竟有人敢在朕治下贪赃枉法?”
“是何人如此大胆!”
还未等萧瑟郎开口,一道人影已经快步走出。
魏正清脸色微白,却依旧强作镇定,立刻跪拜行礼。
“回陛下!”
“监察司向来严打贪污受贿之事,从未懈怠!”
他的声音略显急促。
“受贿一事,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都难以彻底杜绝。”
“但若真有人胆敢在圣虎国明目张胆贪污受贿,监察司必将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话说得极重,像是在急于划清界线。
裴文礼也随即上前一步,语气却换成了另一种方向。
“陛下,臣以为——”
“萧勇者恐怕是将‘送礼’,误认为‘贪污’了。”
他抬起头,神色从容。
“我圣虎国乃泱泱大国,自古以来便以礼仪立国。”
“送礼,不过是表达善意、联络感情的方式,与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裴文礼声音渐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信。
“若凡是送礼皆定为贪污,那朝臣往来、邦交互赠、节令问候,岂不全成了罪行?”
“如此一来,反倒有违我圣虎国立国之本。”
殿内几名常委纷纷点头,显然对此说法早有共识。
萧瑟郎站在原地,心中却愈发清楚。
——在这里,
规则本身,就是他们最坚固的铠甲。
萧瑟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据我所知,”
“圣虎国不少低阶官僚,若是不向高阶官僚送礼,不但难以升迁,甚至还会被刻意刁难、责怪。”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顿时凝固了几分。
裴文礼第一个冷笑出声。
“萧勇者此言,未免太过以偏概全。”
“我圣虎国官僚升迁,自有一整套明文律法与考评制度,政绩、年限、功勋缺一不可,岂会因区区送礼便左右仕途?”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本就是无需辩驳的事实。
萧瑟郎目光一沉,继续追问:“既然如此——”
“那为何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大量小官携礼拜访上官?”
裴文礼神情依旧从容。
“送礼,不过是表达善意、结下善缘之举。”
“世人皆希望他人对自己心存好感,送些礼物以示尊重,有何不妥?”
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反而变得讥讽起来。
“怎么到了萧勇者口中,便成了贿赂?”
“若按你这般说法,凡是想与人维持良好关系,皆成罪人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调更加尖锐。
“若如此——”
“男子向心仪女子赠送礼物,是否也是为了日后求取便利?”
“那岂不也算贿赂?”
殿中几名官员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瑟郎眉头紧皱,声音明显压着怒意。
“这是强词夺理。”
“送礼不求回报,才是善意。”
“若是期待对方在职权上给予方便,那不就是贿赂吗?”
顾廷渊这时缓缓摇头,神情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萧勇者。”
“我明白,你来自火凤国。”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火凤国行事,向来直来直往,凡事以实力、以拳头解决。”
“对你而言,不懂礼尚往来,自然觉得一切人情皆有交易。”
他轻叹一声,语气却并无歉意。
“可圣虎国不同。”
“我圣虎国自古便是礼仪之邦,礼多人不怪。”
顾廷渊微微一顿,目光直视萧瑟郎。
“你又是如何断定——”
“他们送礼,便一定是为了求取职场上的便利?”
他反问得极其自然。
“萧勇者来到圣虎国这段时日,想必也收到过不少礼物吧?”
“可曾有人在送礼之时,明言要你为其办事?”
“又可曾有人在你拒绝后,对你怀恨在心?”
萧瑟郎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
“这……这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事。”
他的回答,连自己都听得出几分无力。
裴文礼立刻抓住这一点,语气骤然转冷。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萧勇者并无证据。”
他微微一笑,却带着锋芒。
“以主观揣测断人罪名,此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我圣虎国律法之中,这已构成造谣污蔑,是重罪。”
“希望萧勇者——”
“慎言。”
殿中笑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圣虎王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萧勇者。”
“你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
他语气平稳,却已隐隐拉开距离。
“只是你不懂我圣虎国文化,才会生出这些误解。”
“若你当真发现何人贪污受贿——”
圣虎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只要你说出名字,朕第一个灭了他。”
这话说得极重,却偏偏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威严。
顾廷渊立刻接话,语气更显冷静。
“陛下稍安。”
“此事自有监察司处理。”
他转向萧瑟郎,声音低沉。
“只要有证据。”
“任何人,都跑不了。”
“前提是——”
“要有证据。”
圣虎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萧瑟郎身上。
“好了。”
“萧勇者。”
他的语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还有何事要说?”
“希望——不是第三个没有依据的指控。”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淡淡的失望。
“朕,已经失望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