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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 • 第十七章-人间不见月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23日 下午9:23    总字数: 4763

菱纱离开城门后,一路沿着主街寻找天河与梦璃。

同样一条街。

有人锦衣玉食。

有人衣不蔽体。

有人挥金如土。

有人跪地乞食。

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被强行塞进同一座城里。

正想着。

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姑娘,还记得我吗?”

菱纱回头望去。

只见街角坐着一个老乞丐。

那人笑容满面,脸色红润。

竟有些眼熟。

菱纱想了半天,才认了出来。

“是你?”

“寿阳那个老乞丐?”

老乞丐顿时哈哈大笑。

“难得姑娘还记得我。”

菱纱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当初在寿阳时,这老头瘦得只剩皮包骨。

如今却满面油光,精神甚至比不少百姓还好。

“你发财了?”

老乞丐左右看了看。

忽然掀开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衣。

里面竟是一件干净棉袍,腰间还挂着酒葫芦。

菱纱当场愣住。

“你这是……”

老乞丐得意洋洋。

“寿阳不好混。”

“陈州可不一样。”

“这里有钱人多。”

“最喜欢行善积德。”

“我每天坐在这里发呆。”

“都有人往碗里丢银子。”

“吃饱喝足以后,晚上还能去喝几杯。”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最近都胖了不少。”

菱纱沉默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连乞讨,都能分出富贵贫贱。

离开之后。

她心里却始终有些不舒服。

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忽然传来争吵声。

许多人围成一圈,议论纷纷。

菱纱挤进人群。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正跪在一座华丽楼阁下。

不断磕头。

“茉莉!”

“跟我回家吧!”

二楼栏杆旁。

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倚栏而立。

神情冷漠。

“回家?”

“你还有脸让我回家?”

男子满脸痛苦。

“当年爹娘也是没办法……”

女子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刺耳。

“没办法?”

“所以他们卖的是我。”

“不是你。”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男子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子低头望着他,眼神里没有眼泪。

只有嘲讽。

“这些年我吃过什么苦。”

“受过什么罪。”

“你知道吗?”

“现在想把我接回去?”

“凭什么?”

男子颤声道:

“我攒了钱……”

“我替你赎身……”

女子却轻轻摇头。

“太晚了。”

她转身离去。

再没有回头。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

菱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

便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拿再多银子,也买不回来。

在陈州,街边酒馆都是不分昼夜的持续亮起灯火。

菱纱无意中听见邻桌几个掌柜正在闲聊。

步伐明显的放慢。

“知府大人这几日又不在城里。”

“听说出城见贵人去了。”

“什么贵人?”

“京城来的。”

“可奇怪的是,那位贵人从不进陈州。”

“每次都在城外见面。”

众人对视一眼。

纷纷压低声音。

“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有人立刻瞪眼。

“别乱说。”

“会掉脑袋的。”

众人顿时不敢再议论。

很快又把话题转到知府公子身上。

“说起知府大人。”

“他儿子倒是快把千斗酒坊住下了。”

“龙膏酒一坛接一坛。”

“三勒浆一壶接一壶。”

“每次都包二楼雅间。”

“出手比皇亲国戚还阔气。”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只是笑声里,多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菱纱轻轻皱眉。

陈州百姓尚有不少人吃不饱饭。

有人却能一夜挥霍千金。

这世道。

似乎从来都不公平。

又走了一段路。

忽然看见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

楼前车马如龙,丝竹之声不断传出。

门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倚栏歌榭】

菱纱本想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可眼角余光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她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是他?!”

二楼雅间里。

一个满脸通红的老人正搂着姑娘喝酒。

不是别人。

正是太平村村长。

那个曾经满口仁义道德。

骂云天青是浪荡子的村长。

菱纱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冲了上去。

砰——

酒桌当场被她掀翻,杯盘酒菜洒了一地。

姑娘们尖叫着躲开。

村长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韩、韩姑娘?!”

菱纱冷笑。

“好久不见了!”

“太平村最正直的村长大人。”

“白天教训别人。”

“晚上自己喝花酒?”

村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冷哼了一声。

“韩姑娘。”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菱纱眉头一皱。

“我不懂?”

“那你倒是说说,你在这干啥了?”

村长醉眼朦胧地望着她。

眼底却渐渐浮现出几分恼怒。

“你这小丫片子——”

“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菱纱冷笑。

“是吗?”

她环顾四周,看着满桌酒菜。

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当年在太平村。”

“是谁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

“是谁骂天河他爹不务正业?”

“是谁说他带坏年轻人?”

“结果自己躲在陈州喝花酒。”

“村长大人,你还真是言行如一啊。”

周围不少客人已经悄悄望了过来。

村长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戳中了痛处。

他猛地一拍桌子。

“住口!”

砰!

酒杯摔落在地,碎成数片。

楼中众人皆是一惊。

村长摇摇晃晃站起身,指着菱纱怒喝:

“来人!”

“把她给我赶出去!”

旁边几个护院闻声连忙围了上来。

菱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右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剑。

可下一刻。

她却忽然松开了手。

村长仍在那里骂骂咧咧。

“滚!”

“滚出去!”

“一个黄毛丫头,也配管老夫的事!”

菱纱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人。

和当初太平村里那个满口道德文章的村长。

根本是两个人。

虚伪、可悲。

她忽然没了争辩的兴致。

因为无论输赢,都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

菱纱转身向楼梯走去。

身后依旧传来村长醉醺醺的叫骂声。

“云天青就是个浪荡子!”

“活该被赶出太平村!”

“活该——”

声音越来越远。

菱纱却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太平村那些村民。

想起他们提到云天青时的神情。

又想起眼前这个醉鬼。

不知为何。

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村长真如自己标榜得那般正直。

又为何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若他的话可信,又为何要恼羞成怒?

菱纱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回头。

至少有一点。

她已经能够确定。

天河他爹,绝不像太平村那些人口中说的那样不堪。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

总有一天,她会亲自弄明白。

想到这里。

菱纱加快脚步。

重新汇入陈州熙攘的人潮之中。

“那个笨蛋……”

“到底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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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璃随着钟伯缓缓走入欧阳府。

府中院落极大,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昔日修剪整齐的花圃早已杂草丛生,长廊下积着薄薄灰尘,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过石阶,发出细微声响。

整座宅院仿佛失去了生气。

唯独还残留着几分往日大户人家的气派。

钟伯一路低着头,脚步沉重。

直到来到后院一间闺房前,才停了下来。

“姑娘,小姐就在里面。”

说完,他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

房中陈设雅致。

梳妆台、书案、古琴一应俱全。

窗边还摆着几盆已经枯萎许久的兰花。

而房间中央。

一名年轻女子正安静躺在床榻之上。

梦璃缓缓走近。

当她看清女子模样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欧阳小姐面容安详。

肤色红润,呼吸均匀。

除了始终沉睡不醒之外,看上去竟与常人无异。

甚至比许多体弱之人气色还要好上几分。

梦璃微微蹙眉。

“她已经昏睡三年?”

钟伯苦涩地点了点头。

“正是。”

“起初家里还有不少下人照顾小姐。”

“每日替她擦洗、更衣、润唇喂食。”

“后来夫人病逝,下人也陆续散去。”

钟伯看向床上的少女。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这些年来,都是老朽一个人照顾小姐。”

“有时白天在外做工,直到深夜才能回来。”

“可即便如此……”

他顿了顿。

眼中满是疑惑。

“小姐却从未消瘦。”

“她不曾进食多少,也极少饮水。”

“可脸色却始终如此。”

“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梦璃闻言,眼神愈发凝重。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停留在欧阳小姐额前。

一缕淡淡灵力悄然探入。

片刻之后。

梦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如此……”

钟伯心头一震。

急忙上前。

“姑娘,可是发现什么了?”

梦璃收回手。

轻声说道:

“欧阳小姐并非生病。”

“她的魂魄十分稳定。”

“甚至比寻常人还要安宁。”

“若我猜得不错……”

“她应该是被困在某个梦境之中。”

“至今未曾醒来。”

钟伯脸色骤变。

“梦境?!”

梦璃微微点头。

“而且这个梦境极其完整。”

“完整得让她不愿醒来。”

房中顿时陷入沉默。

钟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那、那老爷的死……”

梦璃沉吟片刻。

忽然问道:

“钟伯。”

“欧阳老爷生前,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钟伯愣了愣,随即摇头。

“老爷向来宽厚待人。”

“在陈州口碑极好。”

“若说仇家……老朽实在想不出来。”

梦璃微微皱眉。

“任何异常之事都可以说。”

钟伯低头思索许久。

忽然想起什么。

“若说特别的事……”

“倒是有一件。”

梦璃抬起头。

“请讲。”

钟伯缓缓说道:

“出事前不久,老爷曾与一位外地来的富商竞拍一件古物。”

“那东西似乎是件首饰。”

“夫人十分喜欢。”

“老爷便花了大价钱买下。”

“那位富商当时脸色十分难看,还与老爷争执过几句。”

“只是后来事情过去,大家也没放在心上。”

梦璃沉默下来。

片刻后。

她缓缓开口:

“或许问题便出在那里。”

钟伯一惊。

“姑娘的意思是——”

梦璃望向床上的欧阳小姐。

轻声说道:

“欧阳老爷恐怕并非死于意外。”

“而是中了某种极为阴毒的蛊术。”

“至于欧阳小姐……”

“很可能是在目睹真相之后,被人一同施法,将魂魄困入梦境。”

“这一困,便是整整三年。”

钟伯闻言如遭雷击。

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三年……”

“小姐被困了三年……”

“那姑娘……”

“姑娘既然能够看出来,是不是也能救她?!”

说到最后。

钟伯声音已经带上哽咽。

这些年积压的绝望与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梦璃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但至少……”

“我可以进去看看。”

钟伯眼眶顿时红了。

连连作揖。

“多谢姑娘!”

“多谢姑娘!”

梦璃缓缓走到床边。

双手轻轻结印。

淡蓝色灵光自指尖流转而出。

房中气息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她轻轻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念诵法诀。

片刻之后。

一道柔和光芒自欧阳小姐眉心缓缓浮现。

梦璃的意识也随之沉入其中。

眼前的一切开始迅速扭曲。

光影交错。

色彩流转。

仿佛无数记忆碎片从身边飞掠而过。

下一刻。

梦璃忽然感觉脚下一实。

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

她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

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林。

溪水清澈见底,微风吹过草地,带来阵阵花香。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

一切宁静而美好。

仿佛与现实中的欧阳府完全是两个世界。

梦璃轻轻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少女清脆的声音。

带着几分好奇。

“咦?”

“姑娘,你从哪儿来的呀?”

梦璃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

一名容貌秀丽的年轻少女正站在溪边。

满脸好奇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