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95 冷石头裂了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1日 下午9:54
总字数: 2990
当最后一口棺材被泥土掩埋时,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葬礼结束了,该哭的人哭过了,该道别的人也道别了。
但活着的人,还是得吃饭。
葬后宴便是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摆满了松风谷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吃食。
蒸熟的根茎,腌过的野菜,几盘切得整齐的干酪,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
没有肉,没有酒,连平时广场大锅里那种浓稠的油香也闻不到。
但村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排着队,依次取食,然后聚在桌旁坐下,安静地吃着。
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哭泣,连孩子都被大人叮嘱着放轻了声音。
整个空地上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响声和偶尔的低语。
立迪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看了看盘里的素食。
他用叉子戳了戳那块根茎,表情写满了嫌弃。
亚提拄着拐杖在他左边坐下来,巴鲁坐在右边,两人盘里的东西和立迪一模一样。
立迪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这玩意儿你们吃得下去?”
巴鲁头也没抬,用叉子把一块根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抱怨?”
“我不是抱怨,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
“吃下去再说客观。”
亚提并没参与两人的拌嘴。
他拍了拍立迪的肩膀,用眼睛朝队伍的方向示意。
立迪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是白正站在队伍的末尾。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粗陶碗,同样的盛着晚餐。
白轻声道谢那名替她舀了食物的老骆驼,她便是端着碗转过身离开,准备独自一人回到屋子吃。
立迪看着那个背影,叉子在盘子里顿住了。
他想起之前白跟他说的要求,到最后他也没能在她手里撑过十分钟。
说好的条件没有达成,这时候再凑过去,好像有些厚脸皮。
他便是把叉子插回盘子里,低头扒了一口汤,没说话。
亚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去啊。”
“去什么?”
立迪装傻回答。
“你说去什么。”
亚提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
“她当时可是夸了你啊,你忘了吗?”
说完还不忘指着那只离去的兔子。
“你现在过去,和昨天的情况不一样。”
“昨天你是空着手去求人,今天你是带着成绩去的。”
立迪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没撑过十分钟。。。”
“你说的什么十分钟我是不知道。”
亚提朝他碗里那些煮得稀烂的菜,指了指。
“死缠烂打有时候不是坏事,说不定你这一次过去,就钓到大鱼了。”
立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道白色的背影。
最终像是想通一般,他慢慢放下叉子,站了起来,再一次朝白的方向追了过去。
巴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也放下手里的碗,侧头问亚提。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撮合他们俩?”
亚提靠回椅背,把拐杖往膝盖上一搁,目光落在远处那轮刚爬上山脊的月亮上。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巴鲁的动作顿了一下,脸颊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起了暖色。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候有一个傻丫头,背着一个大包站在我家门口,冲我喊‘我是你未婚妻’。”
亚提说着,嘴角弯了起来。
“我还想说哪来的疯女人,不过嘛,那时候的妳还是傻的挺可爱的。”
巴鲁捏了他的腰肉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表达意思。
“啊对对对,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闷骚大少爷冷得像块石头,见谁都一副欠你钱的样子。”
“呵呵呵。”
亚提没有反驳。
“我只当那只是个走过场的家族联姻,因为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条已经被安排好的道路。”
“但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丫头总是死缠烂打地跟着我,我啊,就像是一个不断被铁锤敲着打的石头。”
他偏头看向巴鲁,金瞳里映着火光。
“直到有一天,这冷石头裂了。”
巴鲁安静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最后目光从亚提脸上移开。
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背影和刚刚追上她的狐狸身上。
“所以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们?”
亚提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就在那里给出一副‘你自己猜’的表情。
立迪终于追上了正要离去的白,而白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白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两颗被清水洗过的玻璃珠。
立迪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虽然没撑过十分钟,但至少今天我的野兽直觉进步了很多,这是多亏了妳。”
“所以作为答谢,我想邀请妳跟我们一起吃。。。就一顿饭,和大家一起吃。”
白用那种惯有的,且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回他。
“我当时说的条件是撑过十分钟,而且我说的是‘考虑’。”
“可妳也没在计时啊。”
立迪硬着头皮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半开玩笑的赖皮劲儿。
“所以说不定我其实已经撑过了十分钟,只是妳没注意到。”
“还是说堂堂的百兽会天花板,白苍,不会连这点邀请都不敢接下吧?”
白忽然抬起眼,那双蓝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什么暧昧,而是那令人熟悉的冰冷。
立迪脖子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身,头也不回地朝空地那边跑了回去。
“考虑考虑啊——!”
随着他的声音远去,白看着那只拖着白色围巾狼狈逃窜的狐狸,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
当立迪跑了回来后,他直接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回亚提旁边。
亚提看着他空手回来,嘴角咧得老开。
“哟,又双叒叕被拒了?”
“她想杀了我。”
立迪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字面意义上的。”
“哈哈哈,你小子果然不行啊,来来来,告诉我这一次你又说了什么?”
眼看亚提又想给立迪一些不靠谱的建议。
巴鲁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亚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停住了。
立迪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回过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白就端着那只碗站在他身后。
她走到桌旁,在三人之间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一直以来就坐在这里。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立迪僵硬地转头看了看亚提,又看了看巴鲁,眼神里写满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亚提挑了挑眉,又要开口时,却被巴鲁拍了脑袋,让他闭嘴。
白把碗放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三个人盯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平。
“不继续吃吗?”
三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齐齐低头,重新吃起盘里的食物。
眼看大家都在吃着,白也低下了头,伸手取下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口罩,叠好放在桌角。
火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下颌线条柔和,嘴唇薄而红润,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得像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直到她微微张嘴喝下那口汤时,嘴角露出了两枚短而锋利的尖牙。
那是只有掠食者才会特有的尖牙。
亚提的筷子停在半空。
巴鲁的勺子悬在碗沿。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立迪。
立迪却只是低头搅着盘里的干酪,随后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盯着看。
四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小桌,安静地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餐,仿佛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篝火在空地中央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立迪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与大家一起吃饭的白,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那个独自躲在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吃饭的小狐狸。
和此刻坐在桌边,被火光映着脸的兔子,在他脑海里忽然叠成了同一个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随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