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4

白衣如祭 • 并肩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6日 下午7:30    总字数: 4763

清晨的光慢慢照进屋里。

柔伊睁开眼的那一刻视线几乎没停,就下意识地朝长榻那边看过去。

那一眼很短,像是顺着习惯扫了一下。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目光已经停在那里了。

长榻是空的。

斗篷不在,靴子也不在。昨夜随手放在椅背上的那些痕迹,也被清晨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柔伊怔了一下,才慢慢坐起身。被褥从肩头滑下,她伸手拢住,顺势把视线收了回来。

天亮前离开,很正常。

他一向如此。

屋里很安静

窗缝还留着,风比夜里轻了些。长榻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乱,也没有多余的痕迹。

柔伊走过去,把那条毯子又理了一遍。

其实已经够整齐了,可她还是把折痕抚平,又把一角往里收了点。

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毯子放回原位,她站直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停顿压了下去。

她转身去洗漱,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才走了几步,她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长榻。

接下来的时间,被她一段一段地用完。

她没有迟到,也没有停顿。

该看的看完,该处理的处理掉,该站的地方站稳。

那张长榻,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直到傍晚,她走进庭院。

光线变软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才终于松了一下。

埃利奥特原本只是经过,看到她进来,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将视线落在了盛开的花丛上。

“白山茶开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今天这一丛开得比前几日好。”

柔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株白色的花在暮色里很安静,花瓣干净,边缘没有一点破损。

埃利奥特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水已经热好了。”

“要不要……坐一会儿。”

他说完就停住了。

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等答案,只是从屋里把茶具放到石桌上。

柔伊站在原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

她没有立刻说话。

等到他将茶具摆好,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埃利奥特把茶叶放进壶里,热水注下去时,水声贴着壶壁流转开来,白气慢慢升起,又很快散掉。他盖上壶盖,没有急着倒,像是在等那一点恰好的时间。

柔伊坐在石案旁,手里翻着一本薄册。

纸页被她一页一页地掀过,指尖停得很短,翻得也不快,却明显没有真正看进去。视线落在字行上,很快就移开了,像只是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坐得安静一些。

壶里的水声渐渐低下来。

埃利奥特提起茶壶,把茶倒进杯里,清亮的颜色在杯中慢慢铺开。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语气很轻,像是不想打破这点安静:

“你这几天睡得浅。”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喝这个,会好些。”

柔伊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点柔软的温度。她接过茶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浅、却是真实的笑。

“谢谢。”

茶入口时并不浓,温热顺着喉咙落下,带着一点回甘。她呼吸微微放缓,坐姿悄然改变,整个人自然地向他那侧倾去,没有刻意,只是本能地想靠近。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庭院,白山茶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花影落在石案边缘,安静得不像是在宫里。

过了一会儿,柔伊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转头去看他。

“等着一切都结束……”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花上。

“你想去哪里?”

埃利奥特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

她的神情很平静。

不是期待,也不是试探,只是一种带着空隙的安静,像是在问一句并不需要立刻有答案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慢慢收紧,又放松。

“我……没想过太远。”

他说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认真地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以前,总觉得能站稳眼前,就已经很好了。”

话落下时,他的视线移向那片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的山茶花。

“如果不用躲,也不用伪装的话……”

他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我想去一个开满茶花的山谷。”

“我种茶。”

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你……喝茶就好。”

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她,只低头捧着杯子,像是把那幅画面先放在自己这边。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

心口在那一瞬紧了一下,被他话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真挚触到。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只手握着茶杯,指节用力得有些过了。

她放下书,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埃利奥特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眼。

正好对上柔伊的视线。

那一眼没有躲,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好。”

她的声音很轻,手依旧握着他的,没有松。

“如果有那么一天……

我们一起种茶、一起喝茶。”

***

柔伊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才回到寝殿。门被她推开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不对。

灯已经点好。

不是她离开前那盏,而是被人重新拨过,火焰压得很低,光落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她一眼就看见了夜。

他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靠着桌沿,斗篷随手丢在一旁,像是刚脱下来,又懒得去管。桌上摊着一本她没合上的书,他正低头翻着,指尖掀页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在读。

灯影落在他侧脸,线条被光柔和地收拢,眼神懒散。那姿态并不张扬,反而像是——他不需要动,你就会注意到他。

那不是刻意的吸引,而是他一旦停下来,世界就会自动向他靠拢。

柔伊的步子在门内停下,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以为他处理完就会走。她以为自己要再一次习惯空着的长榻。结果——他在。

那点冲击来得太快,她没来得及拦。下一刻,意识已经追上来,将它压回身体里。她关上门,指尖在门板上停了半拍,又松开。

她走过去,把他丢在一旁的斗篷捡起来,抖了抖,顺手挂好。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停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夜抬起头,视线掠过她,又慢慢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却淡了几分。

“你的心……”他开口,语速不快,尾音低低拖着,“不在这里。”

柔伊的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猛地一紧。

……他看出来了?他不该看出来的。

她是真的有一点怕。

不是怕他问,而是怕他知道之后会选择后退——拉开距离,不再靠近。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结果。

很快压住了心中的慌乱,柔伊取出茶具,放到桌上。水壶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却像没听见,只低头倒水。

“今天事情多。”她说。

“是吗。”

夜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回椅背,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水流转动。

“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是我回来得不巧。”

柔伊抬头,与他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带着一点被戳中的警觉。她很快移开视线,把茶水倒进两个杯子里。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她问,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

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停顿比平时慢半拍。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僵住,又很快恢复。眼神从审视掠过,转为轻佻,又在一瞬后沉下来,最终移开。

“小家伙这是打算把我养熟?”他半真半假地揶揄。

柔伊只是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饿了就说。”

夜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却没有再往前。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香散开。

柔伊这才拿起自己的那杯,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泛起的热气,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夜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下来。

“你进门之前。”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安静了一瞬。

柔伊的指尖在杯沿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原来没有看见。

她终于喝了一口茶。

“刺客那边,”她放下杯子,语气重新回到正事上,“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让卡美欧去沃利欧斯了。”

“刺客不是北炎的。”

他说得简洁,没有展开。

“你不需要配合什么。”他补了一句,“雪羽阁现在是安全的。”

夜说完那句话,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伸手把那本还没合上的书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柔伊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夜的指腹沿着页角慢慢滑了一下,像是在找某一段已经看过的地方。他没有抬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家伙,过来。”

柔伊没有立刻动。

那一句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邀请,更像他已经默认她会坐过来。

……真会使唤人。

心里这样想,人却已经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算近,却比必要的要近一些。她坐定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再挪开。

夜把书往中间推了推。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书页上,距离被无声地拉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清晨晒过的青草,混着一点还没散尽的体温,在安静里慢慢浮出来。

“这里,"夜点了点其中一行,“你假设地方贵族会自动服从新制。”

柔伊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想看清那一段注解。

“他们不会。”

夜继续,语气不急,“他们会先试探你的底线。不是为了反对,而是确认你值不值得他们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一行字,指尖在页角轻轻收紧。那不是她没想过的问题,只是她一直把它压在“之后处理”的位置上。

夜察觉到她的停顿,侧过头看她,几乎在同一瞬间,柔伊也抬起了头。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近到她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颜色被灯影压得很深,像夜色里静下来的火。那一瞬,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轻佻,只是专注、清醒,又过分漂亮。

柔伊的心跳忽然乱了。

不是惊慌,是一种突兀的、无法提前准备的失序。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一下跳动,重而短,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真是的。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低头看回书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那你会怎么做?”她问,语气刻意放得平稳。

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别过去的脸,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扬起,只是安静地停住。

“我?”他说,“我会让他们先赢一局。”

柔伊一愣,下意识侧头看他,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前收回视线。

“赢?”她重复。

“赢到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夜的语气很平,“再收回来。”

她沉默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他看局的高度,和她正在走向的地方,是重合的。

这种认知来得很安静,却很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推回中间,靠近了几分,视线顺着他刚才指过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更近了。

“你不觉得这样太狠?”她低声问。

“我觉得,你已经够温和了。”

夜的这句话很轻,却像是直接落在她心口。

柔伊眉心微微动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抬手,把书页往后翻了一页。

“再说吧。”她说。

夜的手覆了上来,正好按在她刚翻过的那一页边角。他没有刻意用力,却让那一页停住了。

“这里也一样。”他说,“你写了‘可协商’,但真正的筹码不在桌上。”

柔伊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需要一个表面。”

夜听到她的话后轻轻哼了一声。

“你已经学会骗人了。”

这句话一下就让她的心口微微发热。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再翻过一页。纸页掀起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时间短得来不及反应。

她顿了顿,没有收回手。

夜也没有闪避。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书页被翻过几次,页角留下浅浅的折痕。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不说多余的话,只低声讨论书上的每一行字。

夜的手停在书页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像是终于想起时间这件事。

“今天先到这。”他说。

柔伊的视线还落在书上,没有立刻抬头。她像是没听见,又像只是迟了一拍。下一瞬,她抬手,把那本书往中间按住了。

“等一下。”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夜挑了下眉,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手重新看回那一页。灯光落下来,把书页照得很清楚。

他们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