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太麻烦了。”被吵醒的瓦夏翻了个身,脸上还顶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艾米露见状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可是,您的亡妻在罗曼诺夫皇家银行所成立的那笔慈善基金,里面的钱不是也同样被盗走了吗,难道您就一点都不紧张?”
瓦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散地说道:“你说那个啊。基金会里的钱早就已经全部投入到贫民窟的建设里了,现在银行的账户里连一个铜子都没留下。有什么好紧张的。”
艾米露有些无奈,只能放低姿态劝道:“大叔,您就行行好吧。要是这件事情办成了,我做主送你几瓶上等的好酒怎么样?”
瓦夏撇了撇嘴说道:“酒?免了吧。最近那些麦穗酒越来越难入喉,我现在已经没兴趣喝了。”
塞瓦在一旁插话道:“说起来,这家伙似乎从昨晚开始就真的滴酒未沾了。”
汐在一旁不经意地低声说道:“难不成……这跟昨晚到达利娅总将那里去拜访有关吗?”
听到这个名字,瓦夏瞬间陷入了沉默,眼中的醉意也消散了几分。
塞瓦嘿嘿一笑,调侃道:“看来这里的隔音确实不怎么样,昨晚动静大得连隔壁的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塞瓦转过头,收起笑脸对着瓦夏认真地劝道:“你这家伙颓废的日子也过得够久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等死吗,听我一句劝,这次就顺手帮个忙吧。”
“就不。滚滚滚,别来烦我!”瓦夏直接躺在地板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塞瓦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这家伙今天是很难被劝动了。”
贞德十分体谅地回应道:“没关系,我们会再去想想其他的办法。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塞瓦阁下的引荐与帮助。另外,也很抱歉今天打扰到两位了。”
随后,塞瓦便带着三位女子一同转过身,缓步离开了瓦夏的木屋。
良久。
正当瓦夏以为这群烦人的家伙终于全部走干净,自己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美美睡上一觉的时候。
艾米露不知何时竟然又悄悄折返了回来。
她如幽灵般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一双真龙竖瞳静静地盯着地板上的瓦夏,语气平静地说道:“大叔,你其实根本没睡着吧。”
瓦夏吃惊地猛然睁开眼。
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红发少女,他不耐烦地一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嘟囔道:“你怎么还没离开?”
艾米露顺势在旁边的杂物堆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单纯觉得大叔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瓦夏闷声闷气地追问了一句:“哪里有意思了?”
艾米露扯了扯嘴角笑道:“因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能有比我还会窝在家里的人。”
她眼神有些放空,接着说道:“以前我整天都是独自躲在昏暗的房间里捣鼓某种实验。偶尔有些空闲的时候,就会去翻阅一些小说,尤其是那些悬疑推理之类的古籍。”
瓦夏依旧背对着她,陷入了沉默。
艾米露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曾经创下过连续两个月完全不出家门的记录哦。”
瓦夏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地板上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艾米露挑了挑眉,竖起一根手指接着说道:“甚至于,我最高的记录可是整整半年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呢。”
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瓦夏沉重的呼吸声。
艾米露晃悠着双腿,状若无意地说道:“而且我还会经常跟安其罗说话。”
听到这里,瓦夏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安其罗?是谁?”
“那是我的宠物,也是我唯一且最好的朋友哦。”艾米露微微一笑。
瓦夏沉声说道:“小姑娘,你脑子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艾米露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有些自嘲地低声说道:“是啊,以前我的家人们、还有学院里的导师和同学们,大家全都是这么说我的。”
听到她那有些孤寂的语气,瓦夏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抱歉。”
艾米露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微微低下头,轻轻晃着双腿说道:“其实呢,我心里倒挺羡慕大叔你的。”
瓦夏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有些疑惑地反问道:“羡慕我?”
艾米露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说道:“那可不是。大叔,你难道不知道贫民窟里的那些人有多么爱戴你吗?连那里的小孩子都把你当成一生的偶像与奋斗的目标呢。”
说着,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着说道:“至于我呢,嘿嘿。哪怕那场艰苦的炼金实验最终成功,却依然得不到身边任何人的认同。那时候我实在太受打击了,甚至有一段时间整整哭了好几天呢。”
瓦夏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艾米露叹息着接着说道:“再到后来,为了逃避家族安排的相亲联姻,我直接与他们断绝了所有关系,彻底离开了家。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正鼓起勇气凭着自己的力量走出门去吧。”
瓦夏听得有些出神,低声问道:“所以,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在大陆四处游历的冒险者吧。”
“关于这个嘛……中间其实还经历了不少周折呢。”艾米露半真半假地眨了眨眼,微笑着感慨道,“反正,当我第一次真正踏离家乡后,亲眼看到外面世界那广袤无垠的平原、高耸入云的高山,以及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璀璨晨曦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能够活在这片广阔的星空之下,真的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瓦夏身上,诚恳地劝道:“大叔,既然你现在也不再担任帝国的军人,不是已经重新获得了自由吗?那么,为什么不去大陆的各个地方旅行看看,亲自去体验一下这个世界呢。”
瓦夏用手臂遮住眼睛,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没有这个资格。”
艾米露挑了挑眉反驳道:“谁说的……这该不会是大叔你自己一个人坐在屋里,自顾自得出的结论吧。”
瓦夏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再反驳一个字。
就在这时,木屋的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汐在门外有些催促地呼喊道:“玄姆,我们该走了。”
“来啦!”
艾米露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对着地上的颓废大叔说道,“大叔,我真的该走了,下次有空我再过来找你好好聊聊。”
瓦夏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道:“为什么非要跟我这种人聊天。”
艾米露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接着展颜一笑:“如果是我的话,要是长久不间断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会觉得太无聊的,自然而然就会想跟宠物说说话、聊聊天呀。”
瓦夏沉声纠正道:“我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宠物。”
艾米露爽朗地笑道:“哈哈,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啦。”
瓦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亡妻的笑脸。
她总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明明是在认真劝人,却总能把话题扯到奇怪的方向。
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如此。
“瓦夏,我们成家吧。”
那时的她明明出身于财政局官员家庭,而自己只是个从贫民窟爬出来的军人。
这场跨越了阶级的爱情没有流于平庸。
她后来在罗曼诺夫皇家银行成立的慈善基金会,正是为了帮助贫民窟的苦难平民,同时也是为了协助丈夫治下的第五军团,去建立一个更好的家园。
即便后来亡妻因绝症不幸病逝,瓦夏也未曾像如今这般颓废。
真正彻底压垮他的,是第五军团全军覆没。
在那场战役之后,无尽的自责如同梦魇般将他吞噬。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认为自己辜负了亡妻的期许,也辜负了第五军团那些死去的战友,以及他们留在后方的家人。
沉思中,达利娅昨晚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再次一字一句地在瓦夏的耳畔回响起来。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瓦夏却突然翻身坐了起来,虽然背对着艾米露,但他的动作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艾米露有些好奇地停下脚步问道:“大叔,怎么了?”
瓦夏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多了一丝决断:“别误会,我不是为了帮你们。
我只是不想等下次再被你这丫头扰乱了这里的清净。走吧!”
随着话音落下,瓦夏竟是直接站起身来。艾米露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走?去哪?”
瓦夏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厚重的旧军大衣披在肩上,从大衣里掏出怀表,打开一看却是亡妻的照片。
片刻后,瓦夏转过头淡淡地说道:“刚才你们不是还吵着说,需要人引路去罗曼诺夫皇家银行吗。既然如此,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