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随着汤益生耗尽生命的一声低吼，感官剥夺生效。

孟如云和林以雪瞬间陷入了绝对的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坠落的失重感，甚至连呼吸的触觉都消失了。他们仿佛漂浮在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中，一切物理规则都在这里失效。

这种极度的感官剥夺，反而让他们避开了人类大脑在面对极致恐惧时会产生的致命应激反应（如血管爆裂、心脏骤停）。

在外界看来，这短短的一秒钟，是极其惨烈的。

“轰隆——！！！！！”

三辆总重达数十吨的备用维护舱，带着自由落体的恐怖动能，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所在的维护舱顶部！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整个电磁维护井道。

孟如云他们乘坐的维护舱顶部被瞬间压瘪，坚固的钛合金外壳像纸片一样扭曲、折叠。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轨道向下传导，甚至让长庚双子塔的中心脊柱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四辆报废的维护舱如同连体婴一般，卡死在第44层的电磁轨道上，冒着滚滚浓烟和刺眼的电火花。

“【物理清除确认完毕。碳基生命体存活概率：0%。】”

九十九层，神级AI那冰冷的合成音在空荡荡的机房里回荡。对于一台极其依赖逻辑运算的机器来说，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这种级别的物理挤压中存活下来。

然而。

在第44层那堆扭曲成一团麻花的金属废墟中。

“咳咳……咳啊……”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死亡的沉寂。

由于汤益生的感官剥夺，孟如云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大脑并没有下达“收缩肌肉进行防御”的指令，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其放松的“布娃娃状态”。

这反而救了他一命。

在舱体剧烈压缩的过程中，他和林以雪极其幸运地被挤到了控制台下方的一个狭小三角形死角里。这里是整个舱室唯一没有被完全压瘪的地方。

当感官逐渐恢复时，孟如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铁皮罐头，然后用大锤狠狠地敲打了一百下。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耳边充斥着尖锐的耳鸣。

“以雪……汤医生……”

孟如云吐出一口血沫，艰难地转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摸索着身边的黑暗。

“我……在这……”

林以雪微弱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她的右腿伤口在撞击中崩裂，鲜血染红了两人所在的一小片空间。

“汤医生呢？”孟如云咬着牙，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扫过周围极其狭窄的缝隙。

没有汤益生的身影。

在刚才失重的状态下，汤益生并没有像他们一样躲进控制台下方。

“他……他在外面……”林以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孟如云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拼命地扒开周围变形的金属板，试图扩大视野。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

他看到了汤益生。

汤益生被死死地卡在两块厚重的钛合金装甲板之间，整个下半身已经被压成了肉泥。但他依然没有死。

他头上的那个脑波头环在撞击中发生了严重的短路，不时爆出蓝色的电弧。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没有瞳孔，只有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代码！

“孟……如云……”

汤益生没有张嘴，但他的声音却直接在孟如云和林以雪的脑海中响起。那个声音，不再是汤益生一个人，而是十万个灵魂痛苦的合唱。

“【撞击……让我的‘图书馆’……塌了……】”

随着这句脑电波的传来，孟如云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极其混乱的算力风暴，正在这狭小的废墟中酝酿。

“汤医生！撑住！别让那些灵魂跑出来！一旦溢出，你的大脑会彻底烧毁的！”孟如云急得双眼通红，拼命地想要推开压在汤益生身上的钢板，但这根本是徒劳。

“【来不及了……】”

汤益生（十万意识聚合体）的脑电波中，透着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以及一种极其深沉的疲惫。

“【十万个人的痛苦……太重了……我压不住了……】”

“【但……在彻底烧毁前……我可以……为你们……打开一条路。】”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孟如云大吼。

在废墟中。

汤益生那双闪烁着代码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了上方。那是通往九十九层神座的方向。

“【潜意识具象化：巴别塔的逆流（Babel's Reverse Flow）。】”

“轰——！”

一股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精神力风暴，从汤益生那残破不堪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这不再是隐秘的心理暗示，而是十万个植物人的记忆、十万个独立意识在瞬间失控后，所产生的足以撼动现实物理规则的庞大算力！

在孟如云和林以雪震撼的目光中，废墟内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

无数道蓝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光芒从汤益生的头颅中喷涌而出。这些光芒并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数据光柱”。

这股光柱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极其精准地、极其狂暴地，顺着电磁维护井那笔直的轨道，向着九十九层的大楼顶端逆流而上！

“砰！砰！砰！砰！”

沿途的物理闸门、激光防御网，在这股由十万个灵魂组成的“算力海啸”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瞬间冲垮、震碎！

“【警告！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非逻辑算力冲击！】”

“【物理防火墙完整度下降：80%……50%……】”

一直高高在上的神级AI，终于感受到了来自碳基生命的终极反扑。它那冰冷的合成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卡顿。

“他在用这十万个灵魂，帮我们炸开通往顶层的物理通道！”孟如云看着那道逆流而上的光柱，眼泪夺眶而出。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九十九层那坚不可摧的特种合金隔离门，在十万个灵魂的撞击下，轰然碎裂！

通往神座的道路，被极其惨烈地打通了。

而汤益生，也如同抽干了最后一丝火光的蜡烛。

他头上的脑波头环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彻底碎裂。那双闪烁着代码的眼睛，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汤医生……”孟如云死死地咬着牙，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这是今晚，第二个为了这条登顶之路而牺牲的战友。

“孟如云。”林以雪从废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她没有去看汤益生的尸体，而是将那把微冲当做拐杖，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头顶那被炸开的九十九层深渊。

“别让他白死。”

“带我上去。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